陨神谷口,煞气如铅云低垂,暗红岩石之上,那道虚幻的、燃烧着幽绿魂火的“镇渊将岳”英魂,在刘玉催动的“补天镇渊碑”气息冲击下,剧烈波动,时而凝聚,时而涣散。其眼中混乱的杀意与警惕,在触及那纯粹的、同源而高贵的“补天镇渊”道韵时,如同被冰水浇淋,开始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痛苦、茫然,以及一丝逐渐清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这……这气息……不会错……是……主碑……的气息……你……你真的……”英魂“岳”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已不再充满敌意,反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与……一丝虚弱,“你……得到了……主碑认可?还……寻回了……子碑碎片?”
刘玉收起碑影,微微颔首,神色肃穆:“晚辈刘玉,于轮回井畔,得遇‘镇渊城’守碑将‘岳’前辈残念托付,融合了‘镇渊城’子碑碎片,继承‘补天镇渊’之责。那位前辈,与将军您……”
“是我……那是我留在子碑中的最后一点念头……”英魂“岳”的身影似乎稳定了些,但魂火依旧摇曳,语气中充满了悲凉与自嘲,“原来如此……难怪……你会来此……难怪你能唤醒我这道被魔意侵染的执念残魂……哈哈……没想到,我‘岳’生前镇守‘镇渊城’,力战而殁,残魂燃碑,布下守护。死后,一点执念不灭,依附于此谷入口的上古‘镇魔石’上,欲阻后来魔物出谷……却不想,历经万古,此谷煞气、魔气、怨气混杂,更有外魔窥伺……我这残念,竟也渐渐被侵蚀、混淆,几近沉沦……”
他话语中透露出巨大的信息量。原来,眼前这道英魂,并非之前在“镇渊城”托付碎片的那道残念,而是真正的守碑将“岳”在陨落时,分离出的一缕更加执着、欲要镇守“陨神谷”这处险地的核心执念所化!这缕执念依附于谷口的“镇魔石”,借其力量,化作守护英魂,本意是阻止谷中可能存在的魔物外逃,亦是为后来“补天”一脉的传人指路、警示。然而,万古岁月,谷中煞气、魔气、以及“窥天盟”不断渗透的恶意侵蚀,让这道本就无根的执念残魂逐渐被污染、记忆混乱,才演变成了如今这般敌我不分、充满警惕与杀意的状态。
刘玉心中凛然。连“镇渊将岳”这等人物的一缕核心执念都会被侵蚀至此,这“陨神谷”中的凶险与魔意之深,可想而知。而“窥天盟”能在此地活动,甚至可能加剧了侵蚀,其实力与图谋,也绝不可小觑。
“将军守护之心,天地可鉴。魔意侵扰,非战之罪。”刘玉沉声道,他能感受到英魂“岳”话语中的悲怆与不甘,更能感受到其魂体深处,那被层层紫黑色魔气缠绕、不断侵蚀的虚弱本源。这缕执念,恐怕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若非今日被“补天镇渊碑”气息刺激唤醒,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被魔意吞噬,化为谷口的又一个魔物。
“将军,晚辈略通净化邪祟之法,或可为将军稳定魂体,驱散些许魔意。”刘玉开口道。并非他心慈,而是这英魂“岳”显然知晓更多关于“陨神谷”、关于上古之战、乃至关于“窥天盟”在此地行动的隐秘。若能让其恢复部分清明,对后续行动大有裨益。且同为“补天”一脉,救助前辈英魂,亦是分内之事。
“……你能……驱散这纠缠万古的魔意?”英魂“岳”眼中幽绿魂火一跳,带着一丝希冀,但更多是怀疑。这魔意根植于他这缕执念本源,与谷中万古煞气、怨气相连,极难祛除。
“可一试。”刘玉不再多言,向前一步,靠近那“镇魔石”。他并未直接触碰英魂,而是抬手,眉心“混元补天道种”光华流转,一缕精纯凝练、内蕴混沌包容、外显“补天”净化的灰金色道韵,自其指尖缓缓透出,化作一道温暖而坚韧的光流,如同潺潺溪水,流向英魂“岳”那虚幻的身影。
道韵触及英魂体表的瞬间,那些缠绕其上的紫黑色魔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疯狂蠕动、挣扎,试图抵抗。然而,刘玉的“混元补天道种”本就对负面能量有着极强的克制与净化之能,又融合了“补天镇渊碑”的真意,此刻有心施为,威力岂是等闲?
灰金色道韵如同无形的火焰,又如温柔的流水,缓缓渗入英魂体内。所过之处,那些盘踞的紫黑魔气如同春雪消融,被迅速剥离、分解、净化,化为缕缕黑烟飘散,随即被“镇魔石”散发的微弱光芒所消弭。而英魂“岳”的本源魂力,则在道韵的滋养与保护下,非但未受损伤,反而隐隐有了一丝稳固与复苏的迹象。
“呃……啊……”英魂“岳”发出痛苦的闷哼,这净化过程,如同刮骨疗毒,将他魂体中被魔意侵蚀、同化的部分强行剥离,自然痛苦。但他的眼神,却在痛苦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清明、锐利!那幽绿的魂火,也渐渐褪去了混乱与暴戾,恢复了几分属于“镇渊将”的沉稳与坚毅。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玉额头微微见汗,持续催动“补天”道韵净化如此根深蒂固的魔意,消耗不小。但效果亦是显著。英魂“岳”体表的紫黑魔气已被清除了大半,虽未根除(其核心与谷中魔意相连,非一时之功),但已无法再影响其神智。其魂体也凝实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溃散的虚幻感,虽然依旧透明,却多了一分厚重。
“呼……”英魂“岳”长长舒了口气(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眼中魂火稳定燃烧,看向刘玉的目光,已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感激与欣慰。
“好!好一个‘补天’传人!竟有如此精纯的净化道韵!老夫……不,岳某,多谢道友相助!”他对着刘玉,郑重地抱拳一礼。这一礼,是前辈对后辈杰出者的认可,亦是同袍之间的感激。
“前辈不必多礼,分内之事。”刘玉还礼,问道,“前辈感觉如何?可能记起更多关于此谷,以及那些‘窥天盟’贼子的情况?”
英魂“岳”神色一肃,魂火跳动,望向幽深的谷内,语气沉凝:“魔意侵扰被道友压制,记忆清晰了许多。此地,‘陨神谷’,正如其名,乃是上古那场大战中,真正有‘神魔’级存在陨落,甚至不止一位的决战地之一!谷中深处,埋葬着难以想象的恐怖存在尸骸,也遗留着惊天动地的神通残痕与遗宝。但同时,也是煞气、怨气、魔气、乃至神魔不甘战意与破碎法则汇聚的绝地、死地!”
“吾当年,奉‘禹’帅之命,率‘镇渊军’一部,于‘陨神谷’外围建立防线,阻截一股自‘归墟之眼’渗出的天魔偏师,亦为探寻谷中可能存在的、关乎‘补天’大计的某件上古遗物——据说与彻底弥合‘归墟之眼’有关。然,战事惨烈,我军寡不敌众,损失惨重。最后时刻,为阻止天魔占据谷中一处关键节点,吾引爆了随身携带的‘镇魔石’核心(便是谷口这块),与那支天魔偏师同归于尽,仅余这点执念不灭,依附残石,欲守此门。”
“万古以来,吾之执念浑浑噩噩,只知镇守谷口,灭杀一切试图靠近的邪祟与魔物,同时也渐渐被谷中溢散出的混杂魔意侵蚀,记忆混乱。直到数十年前,开始有零星的人类修士,身着绣有诡异竖眼的服饰,鬼鬼祟祟潜入谷中,他们似乎掌握着某种抵御煞气、规避谷中部分天然禁制的方法,行动颇有章法。这些人,便是你口中的‘窥天盟’?”
刘玉点头:“正是。此盟行事诡秘,专司窥探、掠夺上古遗泽,其盟主所图甚大,且似乎与‘外域天魔’有所勾结。他们在此地活动,目标恐怕不简单。”
“不错!”英魂“岳”眼中魂火一盛,“近来,尤其是最近数月,他们进入的频率与规模明显增加,且似乎在谷中某处,进行着某种大型的仪式或布置!吾虽被魔意侵扰,灵智不清,但残留的感知依旧能模糊感应到,谷中深处的煞气、魔气流动,正被他们以某种方式引导、汇聚!更让吾不安的是,他们似乎在尝试……沟通、唤醒……谷中埋葬的某些……不该被惊动的存在!”
“唤醒上古神魔尸骸?或是……被镇压的天魔残魂?”刘玉脸色一沉。这绝非好消息。以“窥天盟”的作风,唤醒这等存在,绝不会是为了考古研究,必是有所图谋,甚至可能想将其作为某种“武器”或“祭品”!
“不仅如此,”英魂“岳”语气更加凝重,“从他们偶尔泄露的、被吾捕捉到的零星意念碎片中,似乎还提及了‘钥匙’、‘门户’、‘接引’等字眼。结合道友之前所言,他们或许是想利用谷中某种特殊环境或遗物,打开通往某处绝地的‘门户’,或者接引更强大的天魔力量降临!”
刘玉心中念头急转。这与他之前搜魂鬼目长老所得信息,以及对“窥天盟”图谋的猜测,不谋而合。“陨神谷”果然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环!而那所谓的“钥匙”与“门户”,恐怕不仅仅是指轮回井通往这片战场碎片的门户,更可能指向更深层次的秘密,比如……彻底打开“归墟之眼”的封印?或者连通真正的“外域天魔”所在?
“前辈可知,他们具体在谷中何处活动?那处被他们引导煞气的核心区域,又在何方?”刘玉问道。必须尽快阻止他们!
英魂“岳”指向谷内深处,那煞气最为浓郁、隐约有血色与紫黑色光芒交织的区域:“若吾感知不差,他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在谷内约三百里处,一片被称为‘神魔血潭’的绝地附近。那里是上古神魔陨落时,精血洒落汇聚而成,经过万古演化,形成了一片蕴含着恐怖能量与混乱法则的诡异水潭,也是谷中煞气、魔气的一大源头。他们似乎在血潭边缘构筑了某种阵法,试图引动血潭之力,并挖掘血潭之下埋葬的东西。至于唤醒与门户的具体位置,吾被魔意侵扰,感知模糊,难以确定,但必定也在那片区域。”
三百里,对于修士而言不算远,但在这等凶地,步步危机,三百里可能需要数日时间。而且,要面对的是早有准备的“窥天盟”精锐,甚至可能有元婴中期乃至后期的高手坐镇。
“对了,”英魂“岳”忽然想起什么,“前些时日,有一批与道友服饰、气息迥异的人族修士,似乎也误入了此谷,实力不弱,其中也有元婴气息。他们似乎与‘窥天盟’的人遭遇,发生了冲突,之后便失去了踪迹,不知是隐匿起来了,还是……”
刘玉心中一动。与“窥天盟”发生冲突的其他元婴修士?会是道一仙宗、大觉禅寺等其他东域势力的护道者吗?还是……玄天宗的人?赵长老与两位客卿长老是元婴初期,若真与“窥天盟”遭遇,恐怕凶多吉少。他心中不由一紧。
“前辈,我还有一些同伴,稍后会赶到此地汇合,其中亦有受伤者。这谷口,可还有相对安全的暂避之处?”刘玉问道。他需等叶孤鸣等人与玄天宗众人汇合,再一起进入。孤身闯入,虽不惧,但恐难以周全。
英魂“岳”略一沉吟,指向谷口一侧,一片被巨大阴影笼罩的乱石区域:“那里,是当年‘镇魔石’爆炸形成的碎石区,残留着些许‘镇魔’气息,寻常煞魂与低级魔物不敢靠近,且较为隐蔽。你们可在那里暂时歇脚,布下阵法,应当能支撑一段时间。不过,此地煞气魔意无孔不入,久留必受影响,需尽快决断。”
“足够了,多谢前辈指点。”刘玉道谢,随即道,“前辈,您魂体未稳,魔意未清,不如暂且回归‘镇魔石’休养,亦可暗中监视谷口动静。待我等进入谷中,设法破坏‘窥天盟’阴谋,或有机会寻得彻底净化前辈魔意之法。”
英魂“岳”看了看自己依旧虚幻、边缘仍有丝丝黑气缠绕的魂体,知道刘玉所言是实。他如今状态,贸然跟随入谷,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甚至再次被魔意控制。
“也好。道友多加小心。那些‘窥天盟’的虫子,虽然单个实力未必多强,但行事诡诈,擅长合击与各种阴毒手段,且似乎对此地环境颇为熟悉。谷中除了他们,还有无数因神魔陨落而滋生的天然凶物、煞魂、乃至被魔气侵蚀的变异妖兽,其中不乏元婴层次的存在,万不可大意。”英魂“岳”郑重叮嘱,随即身影缓缓变淡,融入身后那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暗红色“镇魔石”中,只留下一缕微弱的意念联系,与刘玉相连。
刘玉目送英魂回归,这才转身,回到血河岸边叶孤鸣等人所在。将方才与英魂“岳”交流所得信息,择要告知众人,听得他们皆是神色凝重,既为谷中凶险与“窥天盟”的图谋而心惊,也为可能还有其他同道陷落谷中而担忧。
“刘兄,事不宜迟,我们是否立刻进入?”叶孤鸣眼中剑意隐现,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严重。
“稍等片刻,我需先接应宗门之人汇合,你们也需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凰道友、凌道友,你们的伤势……”刘玉看向凰九歌与凌清雪。炎阳真君与寒月真君在谷中可能遇险,二女定然心急如焚。
“我二人已服下宗门秘药,伤势无碍,可再战!”凰九歌斩钉截铁道,眼中充满决绝。凌清雪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嘴唇与冰冷的眼神,已表明态度。
刘玉不再多言,盘膝坐于血河岸边那块“镇魔石”阴影下,闭目调息,同时将神念缓缓扩散,一方面感应玄天宗众人的方位与状态,另一方面,也尝试以“混元补天道种”更深入地感知这片天地间那无所不在的煞气、魔气流动,尤其是谷内深处那“神魔血潭”方向的异动。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天际,数道略显狼狈但气息尚存的遁光,朝着谷口方向疾驰而来,正是玄天宗赵长老、萧衍等人!他们显然也经历了战斗,人人带伤,赵长老与两位客卿长老气息更是起伏不定,但总算安然抵达。刘玉心中稍定。
几乎与此同时,血河下游方向,亦有两道强横的、一炽热一冰寒的元婴气息,正朝着这边快速靠近,只是那气息之中,带着明显的虚弱与混乱,正是之前感应到的炎阳真君与寒月真君!只是他们似乎并非主动飞来,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遁光仓惶。
刘玉骤然睁眼,看向那两道急速靠近、其后还紧追着数道充满恶意与血腥气息的遁光的天空,眼中混沌之色一闪。
“准备迎敌,接应!”
话音未落,他已长身而起,一步踏出,身形已然出现在血河上空,面向那追逃而来的方向,灰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威压,如同苏醒的太古神山,缓缓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