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到戈壁线底下的时候,后院那块地总算翻完了。
七八步长、四五步宽的一块地,骆驼刺和碱蓬草的根茬子刨了一筐,碎石头捡了小半桶,硬邦邦的戈壁土被翻了个底朝天,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湿土。
罗焱把铁锹往地头一插,整个人“啪叽”一声坐在了地埂上,两条腿伸得笔直,大喘气喘得跟拉磨的驴似的。
“我……我不行了……腰断了……”
他一边喘一边伸手去够自己的后腰,龇牙咧嘴地揉了两把,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不是说一个人能翻三个人的量吗?”罗木拄着铁锹,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怎么着,这才一个人的量,就趴下了?”
“老三你闭嘴!”罗焱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你光捡石头,轻省活儿!你来翻翻试试!这土跟铁板似的,一锹下去,震得我虎口都麻了!”
罗木笑眯眯地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红了一片,虎口也磨出了水泡。
“谁说捡石头轻省了?你刨出来的石头,最小的都有拳头大,我弯了一下午的腰。”
罗焱哑了。
罗森扛着铁锹从地那头走过来,脸上看不出啥表情,步子还是那么稳当。但仔细瞅,他握锹把的那只手,指节上也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行了,都回屋。”
罗土最后一个收工。他把翻好的地又用锹背拍了拍,把大土坷垃敲碎,边边角角都拍得平平整整。
这活儿没人吩咐他,他自己想着做的。
干完了,他扛起两把铁锹——自己的和罗焱扔地头上那把——闷声往回走。
路过罗焱身边的时候,罗焱还赖在地上不起来。
“老五,拉我一把。”
罗土一只手就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跟拎小鸡似的。罗焱一百六七十斤的汉子,在罗土手里跟没分量一样。
“我去,老五你属吊车的啊……”
罗土没吭声,扛着铁锹径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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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林娇娇早就把准备好的东西摆在了堂屋桌上。
一瓶红花油,一瓶阿司匹林,还有今天空间刷出来的一小包云南白药。
外加五碗凉白开,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几个人进屋的时候,她正坐在桌边,拿着块湿毛巾擦手。
抬头一看——好家伙,一个两个的,跟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
罗焱最夸张,两只胳膊耷拉着,走路跟企鹅似的,一摇一晃。
“娇娇,你三哥四哥五哥和大哥——都快废了。”罗焱哼哼唧唧地挪到桌边,一屁股坐下来,板凳差点被他坐塌。
“你咋不说你自己?”林娇娇白了他一眼,把凉白开推过去,“先喝水,别急。”
罗焱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这才瞅见桌上那瓶红花油,眼睛“唰”地亮了。
“红花油!”
他伸手就要去抓。
“嘡——”
一双筷子从斜刺里伸过来,精准地敲在了他手背上。
罗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桌子另一边,手里捏着双竹筷子,笑眯眯的。
“急什么?娇娇还没说怎么分呢。”
“分?一瓶红花油还要分?谁疼谁先用呗!”罗焱揉着手背,委屈巴巴的。
“那我先用。”罗木举起自己磨出水泡的手掌。
“凭啥?你就磨了个水泡!我腰都断了!”
“你腰要是真断了,刚才走路能一摇一晃的?断了腰的人是躺着进来的。”
“罗木你是不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林娇娇看着这俩人又要掐起来,赶紧把红花油往自己跟前一拿,护在怀里。
“都别抢!听我说!”
她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分配物资的架势。
“红花油一共就这一瓶,今天空间刷的,明天能不能再刷出来还不一定。所以——按干活多少来。”
她掰着手指头数。
“大哥翻地最多,先用。”
罗森靠在椅背上,没吭声,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五哥干的也不少,而且五哥还帮着把地拍平了,排第二。”
罗土低着头喝水,耳朵尖红了一下。
“三哥捡石头弯了一下午腰,排第三。”
罗木笑着点了点头:“公平。”
“四哥——”
“我呢我呢?”罗焱急了。
“你排最后。”
“凭啥!”
“就凭你嚷嚷得最响,干活的时候歇了三回,喝了两缸子水,还蹲墙根底下乘了一回凉。”
罗焱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这些事儿确实都干了。
“那……那我好歹也翻了不少地啊!”
“翻了,但你翻的那块地里头还留着两个草根茬子,是五哥帮你补的。”
罗土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三个。”
“三个!”林娇娇加重了语气。
罗焱彻底蔫了,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
“二哥呢?”罗木突然问了一句。
“二哥在屋里赶材料,没翻地,不在分配范围内。”林娇娇说得理直气壮。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罗林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张写满字的稿纸,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阵仗。
“谁说我不在分配范围内?”
他把稿纸搁在桌角,活动了两下脖子,“咔嚓”响了两声。
“我在屋里坐了一下午,脖子也疼。脑力劳动不算劳动?”
“你脖子疼跟翻地能比?”罗焱来劲了,好不容易有个垫底的,“你就坐那儿写写画画,笔杆子有几两重?”
“特种运输班的编制手续,三千多字,涉及六个部门的审批流程,每个字都得斟酌。”罗林推了推眼镜,“你来写,我去翻地。”
罗焱立马闭嘴了。让他翻地行,让他写材料——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行了行了。”林娇娇摆了摆手,“二哥你也别争了。回头空间要是刷出风油精,第一个给你。”
“风油精涂脖子管用吗?”罗焱嘟囔了一句。
“管不管用,反正比你强——你连风油精都没有。”罗林淡淡地回了一句,端起凉白开喝了一口。
罗焱气得直拍桌子,但拍完就后悔了——手掌磨破的地方碰着桌面,疼得他“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把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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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花油开了封,那股子冲鼻的药味儿立马弥漫了整间屋子。
罗森接过瓶子,倒了一点在掌心里,往手指磨破的地方抹了抹,面不改色。
罗土也是一声不吭,接过瓶子往胳膊上涂了几道,闷头搓了搓,完事儿。
轮到罗木,他仔仔细细地往手心水泡边上涂了一圈,动作轻巧,跟颠勺似的精准。
轮到罗焱——
“嗷——!”
整条街都听见了。
“你能不能小点声!”林娇娇捂着耳朵冲他喊。
“疼啊!真疼!这红花油跟辣椒水似的!往腰上一抹,跟着了火一样!”罗焱一边嚷嚷一边在屋里蹦跶,那架势,确实跟杀猪差不多。
隔壁院墙那头,老孙头的声音飘了过来:“罗家的!又宰年猪啊?”
林娇娇恨不得把罗焱的嘴捂上。
“你就不能忍忍?五哥涂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五那是皮糙肉厚!他那胳膊跟铁打的似的,红花油涂上去跟涂水一样!我不一样,我皮肤嫩!”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齐刷刷看了他一眼。
一百六七十斤的糙汉子,满胳膊的腱子肉,晒得跟锅底似的黑,说自己皮肤嫩?
罗林嘴角抽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一个字没说,但那个表情比说一百句都损。
罗木忍着笑,把红花油瓶盖拧上,搁回了桌上。
“行了四哥,你嫩,你最嫩。全兵团就你最嫩。”
“罗木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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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腾了一阵,总算消停了。
几个人重新围着桌子坐下来。罗森把那几包种子摊在桌面上,一包一包地拿起来看。
“地翻好了,明天就能下种。”他看向林娇娇,“娇娇,这种子怎么种,有没有讲究?”
林娇娇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空间刷种子的时候,一块儿出了张条子。上头写着呢——青椒和洋柿子喜温怕寒,最好等地温稳了再种。现在这时节正好,白天热,晚上也不太冷了。大白菜皮实,啥时候种都行。”
她把纸摊在桌上,指着上头的字一条一条念。
“浇水不能用生水,得晒过一天的。间距一尺半,行距两尺。苗出来以后要间苗,一窝留最壮的一棵。”
罗林凑过来看了两眼,点了点头:“这倒是跟农技站发的手册差不多。”
“那是,我空间出的东西,啥时候不靠谱过?”林娇娇挺了挺胸,一脸得意。
“那倒是。”罗森难得附和了一句。
林娇娇被夸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赶紧趁热打铁,掏出一张她下午画好的“种植规划图”——用铅笔在本子纸上歪歪扭扭画的,格子标得倒是挺认真。
“我想好了,这块地分三垄。靠墙那垄种洋柿子,中间种青椒,最外边种大白菜。洋柿子要搭架子,靠着墙好绑绳。青椒在中间,通风好。大白菜最皮实,搁外边不怕风吹。”
罗林拿过那张图看了看,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画得不咋样,但思路还行。”
“你行你画啊。”林娇娇翻了个白眼。
“我来画。”罗林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纸上三两下勾了个规整的种植布局图,标上了尺寸和间距。
不得不说,笔杆子就是笔杆子,画出来的图比林娇娇那个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行,就按这个来。”罗森拍了板,“明天一早下种。老三老五负责浇水,老四挖沟渠引水。老二……”
“材料今晚能赶完。”罗林把笔帽盖上,“明天我送完材料回来,帮着搭洋柿子的架子。”
“那大哥呢?”罗焱问。
“大哥明天得跑一趟团部车队。”罗森站起身来,“运输班的车该保养了,拖不得。”
他顿了一下,看了林娇娇一眼。
“种地的事儿,娇娇你盯着。你比我们都懂。”
林娇娇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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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了会儿话。
主要是罗焱在嚷嚷——他腰疼,他手疼,他腿疼,他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疼。
“明天翻地的活儿可别找我了啊,我得歇一天。”
“地已经翻完了。”罗森瞥了他一眼。
“啊?翻完了?”罗焱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对哦,翻完了。那我白嚷嚷了。”
“你啥时候不白嚷嚷?”罗木递了句。
“三哥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冲?吃了炮仗了?”
“吃了红烧肉,跟炮仗差不多。”罗木笑眯眯的。
林娇娇趴在桌上笑得直抖,连肩膀都在颤。
这几个哥哥,一个赛一个地贫嘴。干起活来是真卖力气,斗起嘴来也是真不要脸。
她笑够了,直起身,拍了拍桌子。
“行了行了,都别贫了。明天还有正事呢,早点歇着吧。”
她从空间里又摸出了几颗阿司匹林,一人分了一颗。
“睡前吃一颗,明天起来就不那么酸疼了。上回大哥发烧吃了一颗,第二天就好利索了,这药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