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厚重的挂毯,屋里还烧着炉子,热气顿时扑面而来,姜羡宝立即觉得要流汗了。
她忙把沈凌霄给她披上的紫色貂绒大氅解开,扔到堂屋的矮榻上。
贺孟白看见姜羡宝随随便便,就把这价值连城的貂裘扔在矮榻上,啧了一声,说:“沈将军这件貂裘,是他未婚妻刚刚托人送来的,居然就这样送给你了……”
姜羡宝:“……”
原来这貂裘,是有“主”的呀!
确定了,沈凌霄这个人,脑子是真有毛病!
把未婚妻送他的貂裘大氅,转送给前女友是几个意思?
哪怕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前女友,但是在世人眼里,那就是他的前女友。
想到这里,姜羡宝忍不住又摸了摸脑袋上的羊脂玉桃花簪。
这簪子,真的是买给原身,不是给他未婚妻的?
她可是记得,穆掌柜说,那位“大人物”,是要买了送给家人的。
姜羡宝可不认为,原身是沈凌霄心里的家人。
他的家人,应该只有身为未婚妻的白流苏吧?
姜羡宝眼角抽了抽,打算等下就把这簪子摘下来。
继续戴着它,让沈凌霄误会就不好了。
姜羡宝的沉默,让贺孟白有点尴尬。
他以为自己明白了,朝姜羡宝挤挤眼,说:“姜小娘子别担心……沈将军虽然有未婚妻,可他对你也是不错的,假以时日,一个名份是跑不了的……”
姜羡宝满头黑线,看向贺孟白。
这人怎么跟个媒婆似的?
非要把她配给沈凌霄?
她正要开口呛他,陆奉宁唇角微勾,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说:“姜小娘子新买了些家具,这些够用嘛?”
屋里已经摆上了,看上去,多了不少人气。
而且布置的品味不错,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姜羡宝被他一打岔,那股气散了,也没有去怼贺孟白,含笑对陆奉宁说:“够用,又不是要一辈子住在这里,临时住处,这些家具就够了。”
说着,她让阿猫阿狗去给两位郎君倒杯水。
陆奉宁从阿猫阿狗那边收回视线,顺口对姜羡宝说:“这里的冬天,确实非常冷。我送你和你弟妹三件貂裘,你把这大氅,还给沈将军吧。”
“到底是人家未婚妻送的,你留着不太好。”
姜羡宝毫不在意,笑着说:“管是谁送的,反正送给沈凌霄了,就是沈凌霄的。”
“他要送谁就送谁。”
她本来也没想着一定要留着这件貂裘大氅。
可听见是白流苏送给沈凌霄的,她就打算非留不可了,而且还想让白流苏知晓……
因为她要恶心膈应死那个白流苏。
姜羡宝弯腰从矮榻上捞起那件长大厚实的貂裘,兴致勃勃地说:“你们看,这貂毛多好啊……大氅多长多宽啊……做工更是绝了!”
“外罩还是毛毡料的,防风防水防雪,这上面绣的这花,没个三五年,都绣不成!”
“你们说,我给改成三件,我和阿猫阿狗一人一套,怎么样?”
“不,可以改成四件!剩下一件,还可以做成一床被子,给阿猫阿狗盖!”
“是不是物尽其用?”
贺孟白笑着把手搭在陆奉宁肩膀,一副公子哥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好好好!一件改四件,果然物尽其用!我支持你!”
“是吧,陆都尉?人家沈将军都不在乎,你管呢?”
陆奉宁不动声色往旁边走了一步,把肩膀从贺孟白手下移开,一边说:“这貂毛我看也一般般。”
“姜小娘子不如把大氅还给沈将军,我给你换成更好的,给你和你弟妹一人做件新的,再加一床貂裘被褥,总比用人家的旧东西要好。”
这话还是让姜羡宝有一点动摇。
是啊,虽然留下这件大氅能膈应白流苏,可是,这确实是人家的旧衣服。
她捡谁的旧不好,非要捡白流苏的?
姜羡宝着看着手上的雾霭紫貂裘大氅,有些不甘心地说:“陆都尉,这貂毛一般般嘛?我觉得挺不错啊……”
“你知道哪里能买到上好的貂裘大氅嘛?”
“不是说好的皮子,都是有价无市?”
陆奉宁:“……”
他有些后悔,自己确实有点冒昧了。
都是萍水相逢,就说要送人貂裘,不知道他人品的人,还以为他心怀不轨呢……
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他从小在山间长大,以打猎为生,才练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
所以好的貂皮对别人来说很难得,很贵重,甚至有价无市,但对他来说,只是上个山的事儿,拿把弓箭就解决了。
陆奉宁正想补救一下,姜羡宝已经说:“既然是这么贵的东西,我怎么能让陆都尉破费呢?”
之前陆奉宁给她和阿猫阿狗买的那些家常衣服也就算了,她努努力,还是能还得起的。
如果真让陆奉宁送貂,那估计把她卖了,也换不来这么多的银子。
再说,凭什么啊?
两人萍水相逢,人家为什么要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寅水阿婆说过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又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虽然她不认为陆奉宁是这种人,但她到底对他了解不深。
姜羡宝也不矫情,想明白这一点,就婉言谢绝了陆奉宁的好意。
反正这貂裘不管是谁送沈凌霄的,都是沈凌霄欠原身的,她能收的心安理得。
当然最重要,还是先把这个寒冷的冬天过了再说。
在生存面前,一些没必要的尊严,可以让位。
贺孟白在旁边笑眯眯看着,突然说:“姜小娘子,你家有人做官吗?”
姜羡宝:“……”
她摇摇头,说:“没有,我们一家都是普通商户人家。”
她阿爹的父亲,倒是大官,可她阿爹是入赘的,跟他父亲那个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贺孟白说:“商户不能穿貂啊……啧啧,沈将军刚才也没想到这个吧……”
姜羡宝:“……”
陆奉宁嘴角微抽,说:“这个规矩,早就没人执行了,你别吓唬他们。”
“姜小娘子,这里的冬天确实很冷,你们仨不穿皮的,是过不了冬的。”
“就算是街上的乞丐,冬天讨饭也裹着一身羊皮袄。”
姜羡宝:“……”
这是在点谁呢?
她跟阿猫阿狗有时候连饭都讨不到,到哪里去讨件羊皮袄阿?
她讪笑说:“……真的嘛?那如果真的有人冬天没有皮袄呢?就不能过冬嘛?”
陆奉宁缓缓说:“这种人,要么是特别有本事的人,不畏严寒。”
“要么,就已经冻死了。”
姜羡宝:“……”
陆奉宁再次确认:“……真的不考虑回京城吗?这里的冬天很难熬的。”
姜羡宝摇了摇头:“我真的还有事,还得在这里待一阵子。”
贺孟白见这俩像是聊上了,自顾自走到堂屋的交椅上坐下,呲了呲牙,说:“这椅子可有点硬。”
“姜小娘子,你得弄个软垫放在交椅上,不然不好坐人。”
姜羡宝点点头:“我今天正好要出门准备算卦的行头,弄好了就能挣钱。”
“挣了钱,别说椅垫,羊毛毯也能高低整一件,给屋里的交椅都铺上。”
说着话,阿猫阿狗给贺孟白和陆奉宁送来两杯茶水。
他们当然没有什么好茶。
只是烧开了水,放了点茶末而已。
姜羡宝微怔。
她可不记得自己买过茶叶,只是让他们倒水来而已。
目光不由自主征询地看向阿猫。
阿猫像是明白她的意思,抿嘴笑说:“……同和质库那边的茶筒里,剩一点茶叶沫子。”
“那里的伙计要去倒了,我和阿狗趁机捡了回来。”
她重点强调“捡”,是想对姜羡宝表明,这不是她和阿狗偷的。
姜羡宝也明白她是这个意思,但是贺孟白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一口略微苦涩的茶水含在嘴里,他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神情十分扭曲。
陆奉宁却若无其事咽下茶水,还点评:“味道不错,比点茶或者茶羹,更合我胃口。”
姜羡宝对古代的茶艺略有研究。
她知道点茶,是将团茶研磨成极细的茶粉后,放入茶盏,再用沸水调成糊状。
然后用茶筅用力搅动,跟打奶油似的,把茶水打成浓密的泡沫再喝。
茶羹,则是将茶煮沸之后,加一些磨碎的葱、姜、花椒、大枣和盐等调料,像在喝汤。
她都是敬谢不敏。
看来陆奉宁也不喜欢这样的做法。
贺孟白却说:“奉宁,这你就不懂了,点茶高人,能在茶汤里拉花。”
“茶羹更是用料丰富,可以当餐食养人。”
“都是好东西。难不成,你喜欢……这样的……茶叶沫子?”
他看了看茶杯里晃晃悠悠飘荡的茶叶沫子,努力咽下嘴里微涩的茶水。
陆奉宁笑了笑,说:“虽然是茶叶沫子,但是味道还在,也是干净的,并不是从地上捡的,是吧?”
他微笑看向地上站着的两个小孩子。
阿猫眸子亮亮的,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怎么可能从地上捡的呢?那多脏啊……”
“是从茶筒里捡的。”
姜羡宝:“……”
她只想抚额。
这是捡嘛?
真不是……偷?
好吧,只是一点茶叶沫子,问题没那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