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传到部落,整个草原瞬间沸腾了,比过年、祭天还要热闹。
牧民们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围拢过来,奔走相告,欢呼声响彻整片草原。
白发苍苍的老牧民,拉着呼延策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好!好啊!新朝待咱们不薄,文武同制,不偏不倚!咱们草原儿郎,论读书,比不过汉人,可论骑射,那是天生的本事,县试考骑射,正好发挥所长!一级一级考,往后咱们草原也能出武举人、武进士,甚至面见陛下,光宗耀祖!”
部落里的年轻人们,更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个个跃跃欲试。
往日里放牧、狩猎的闲暇时间,全都变成了练武时光:草原上,随处可见策马奔腾、拉弓射箭的身影,箭箭直中靶心。空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石锁,年轻人们轮番上阵,比拼力气。帐篷旁,勇士们挥舞着刀枪,招式凌厉,虎虎生风。
呼延策成了部落里的“教头”,每日带着年轻人们练习骑射,一遍遍打磨马上、步射技艺。
他大声说道:“朝廷给咱们定了五级考试,公平得很!先把县试骑射练到极致,稳稳考过第一关,往后府试学兵法,乡试练韬略,一级一级往上冲,给草原儿郎争口气,给新朝守边疆!”
一时间,草原之上,马蹄声、喊杀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满是昂扬向上的朝气,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在武举县试考场上,一展草原儿郎的骑射风采,拿下第一关。
与堂兄呼延策的习武备战不同,巴特尔选择了文举之路,踏上了寒窗苦读的征程。
巴特尔今年二十一岁,是乌洛铁木的远房侄子,新朝建立前,便来到凉州府求学,潜心研读四书五经,一说汉话,流利顺畅,与汉人学子无异。
新朝建立后,科举停考一年,他未曾放弃,租住在凉州府城一间狭小的民房里,靠帮人抄写信件、誊写文书糊口,日子清贫,却始终手不释卷,日夜苦读。
听闻新朝重开文举,且草原人可平等应试,巴特尔又惊又喜,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他第一时间赶到府衙,找到同乡反复确认,当得到肯定答复后,这个沉默寡言的草原青年,眼眶瞬间红了,起身便赶回小屋,从此闭门苦读,全身心投入备考之中。
白日里,他要帮人抄信赚钱,维持生计,只能趁着间隙,争分夺秒地翻看经书,记诵文意,连吃饭的功夫,都在默念经典。
等到夜幕降临,凉州的夜晚带着丝丝凉意,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手脚发凉,巴特尔便裹着阿妈从草原托人送来的羊皮袄,点一盏昏暗的油灯,趴在破旧的木桌上,潜心苦读,常常读到深夜。
桌上的《论语》《孟子》被翻得卷了边,页脚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个字词的释义,每一段经文的理解,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读一段经文,便抄录一段,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翻出先生的讲学笔记,反复琢磨,逐字推敲,直到彻底弄懂、悟透,才肯继续往下读。
油灯的灯花时不时爆响,映着他专注的脸庞,灯光微弱,却照不熄他心中的执着。
他的隔壁,住着一位王姓童生,年近三十,两年前曾参加过一次县试,遗憾落榜,心中满是郁结,见巴特尔一个草原人如此刻苦读书,心中颇不以为然,时常出言嘲讽。
一日深夜,王童生见巴特尔屋内依旧亮着灯,便踱步到窗边,冷笑着说道:“你一个草原人,不好好放牧,偏来考汉人科举,四书五经晦涩难懂,你能读懂其中道理?就算读懂了,你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考官会看中你的文章?别白费功夫了,趁早回草原去吧!”
巴特尔抬起头,眼神平静却无比坚定,他看着窗外的王童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朝廷有令,不分汉夷,一体同仁。我苦读多年,凭本事应试,不问结果,只求无愧于心,不负这两年的等待,不负自己的付出。”
说罢,他不再理会,低下头,继续研读经书,手中的笔握得更紧了。
他想起在凉州府读书时,先生常说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深知死记硬背毫无用处,读书与思考必须相辅相成。
于是,他不再单纯记诵经文,而是边读边思,将书中的道理,与草原的生活、凉州的民生结合起来,细细体悟。
他在纸上写下对这句话的理解,起初写得直白粗浅,便反复修改,从“读书不思考,白读。思考不读书,瞎想”,
慢慢打磨成“为学之道,学思并重。只读不思,虽记诵万千,终是表面文字,难免迷茫。只思不学,虽空想万千,终是无本之木,难成大道。学以广才,思以明智,方能悟透经义,学有所成。”
改至满意,他又认认真真抄录三遍,加深记忆。
寒夜漫漫,灯火昏黄,巴特尔以苦为乐,他知道,自己出身草原,根基不如汉人学子扎实,唯有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才能在考场上,与天下学子一较高下。
千里之外的山东益都县,地处中原,文风鼎盛,读书人众多,新朝重开科举、文武同制分级的消息传来,整座县城都沉浸在浓郁的向学之风里。
益都县令李景明,接到朝廷重开科举、文武分级的公文,李景明闭门不出,将公文反复研读数遍,心中感慨万千。
他自己便是科举出身,深知十年寒窗苦读的不易,更懂科举取士,贵在公平。
如今文武同制,各分五级,既规范了考核体系,又给了天下文武之人平等的晋升之路。
停考一两年,益都县的读书人,无不翘首以盼,如今科举复开,他定要恪守公平,让每一个有心应试的学子,都能得到公正的机会,不让有才之人被埋没。
次日一早,李景明亲自研墨铺纸,一笔一划,将科举章程工整抄录,特意用大字标注文武同制,各分五级。
文科九月县试考经史,武科同期县试考骑射。
凡昭夏子民皆可报名,不分汉夷贫富,一体平等,命衙役誊写数十份,不仅贴在县衙门口,更送往各乡各村,张贴在村口、集市,确保每一个读书人、习武之人,都能知晓考试事宜,不会错过报名时间。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很快围满了益都县的学子与习武之人,人群熙攘,却秩序井然,人人脸上都带着激动与期待。
一位年近五旬的老童生,挤到前排,看完告示,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释然:“两年了,终于又开考了!经史我背了一辈子,县试我有信心,往后府试、乡试,一级一级考,总能搏个前程!”
旁边的年轻学子笑着附和:“老先生,咱们一步一步来,先过县试,再备战府试,能有应试的机会,已是万幸,咱们一起努力!”
老童生点头,眼神坚定:“对,全力以赴,不负这一两年的等待!”
一旁的习武乡勇,看着武举分级告示,更是激动不已:“武举也分五级,和县试、殿试对齐,跟文科一样公平,咱练了多年武艺,先把骑射练好,九月县试定要考过!”
李景明站在县衙廊下,静静望着眼前的人群,恍若回到自己当年应试乡试的场景,彼时的他,也是这般,既紧张又期待,怀揣着满腔抱负,提笔书写心中志向。
如今他身为县令,主持县试,心中唯有一个“公”字。
他转身回衙,立刻召集衙役,安排文、武县试报名、考场布置、考官遴选等事宜,特意叮嘱:“文武县试同期举行,规制同等,务必做到公平公正,试卷、考场、考核标准统一,不许徇私舞弊,不许偏袒亲友,凡报名者,一律平等对待,让所有学子、武士,都能安心应试。”
随后,他又亲自走访益都县各大书院、武馆,督促先生们悉心教学,文科针对经史考点答疑。
武科指导骑射基本功,还特意拿出自己的俸禄,为贫寒学子购置经书、纸笔,为习武之人补充弓箭、器械,鼓励他们刻苦备战。
一时间,益都县各乡各村,文有书声琅琅,武有练武号子,文风武风齐盛,蔚然成风。
停考两年的沉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热血与希望。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秋高气爽,丹桂飘香,昭夏新朝建立后的第一次文、武县试,同步拉开帷幕。
此次县试,遍及昭夏各州郡县,应试学子、武士数以万计,人人怀揣希望,奔赴考场,场面蔚为壮观,处处都是昂扬朝气。
文举考经史,武举专考骑射,皆为五级科举第一关,公平开考,择优录取。
安定县文举考点设在县学,天还未亮,县学门口便已挤满了应试学子,数千人齐聚于此,却无人高声喧哗,个个手持笔墨,神色肃穆,眼神中满是紧张与期待。
巴特尔也在人群中,他穿着阿妈亲手缝制的蓝色棉袍,干净整洁,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毛笔,指节微微泛白,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砰砰直跳,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反复默念着熟读的经文,努力平复心中的忐忑。
旁边一个年轻的汉人学子,察觉到他的紧张,又看他衣着打扮与汉人不同,便轻声问道:“你是草原来的学子?”
巴特尔点点头,声音略带干涩:“是。”
“别紧张,咱们凭本事答题,正常发挥就好。”学子笑着安慰道,巴特尔微微颔首,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辰时一到,县学大门缓缓打开,主考官身着官服,端坐堂上,声音洪亮,传遍整个考场:“文科县试正式开始!本次考经史,共三题:第一题,阐释经文大义;第二题,结合实务论说应用;第三题,撰写短论。
午时三刻准时交卷,考场之内,严禁交头接耳,严禁夹带作弊,违者即刻取消考试资格,永不录用,后续各级考试亦不得报考!”
号令落下,学子们按照手中号牌,井然有序地进入考场,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每张书桌上,都已备好统一的纸墨笔砚,规制整齐,公平无二。
巴特尔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百年老槐树,金黄的树叶随风飘落,景致静谧,他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不多时,试卷下发,他低头细看,指尖微微一颤,心中满是惊喜,考题皆是他日夜苦练、烂熟于心的内容。
第一题,出自《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巴特尔提笔蘸墨,字字工整,从容作答:“孔子论为学之道,重在学思结合。一味读书而不思考,便会拘泥于文字,陷入迷茫,不知其义;一味空想而不读书,便会缺乏根基,心生虚妄,步入歧途。学以积累知识,思以领悟真谛,二者不可偏废,方能学有所成,这是为学的根本,亦是做人做事的道理。”
第二题,出自《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题目要求结合当下,论述如何践行此理。巴特尔略一思索,提笔写道:“孟子此言,道破治国安邦的核心,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是国家的根基,根基稳固,国家才能安定,君主才能坐稳江山。
新朝建立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在凉州修渠引水,垦荒屯田,让百姓有田可耕,有饭可食,有衣可穿,正是以民为贵的体现。为官者,当心系百姓,体恤民情,为民谋福祉,方能得民心,安天下。”
第三题,出自《诗经·魏风》:“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要求以此为题,撰写短论。巴特尔想起战乱之时,贪官污吏横征暴敛,贼寇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如同被硕鼠啃食殆尽,而新朝建立后,清剿贪官,平定贼寇,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心中感慨万千,提笔挥毫,一气呵成:
“《诗经》以硕鼠喻奸佞,痛斥其蚕食百姓,祸害苍生。世间硕鼠,非只田间偷粮之鼠,更有贪得无厌的贪官、欺压百姓的恶霸、烧杀掳掠的贼寇。前朝末年,此类硕鼠横行,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幸得新朝建立,陛下英明,肃清贪官,荡平贼寇,废除苛政,安抚百姓,让百姓脱离苦海,得以安居乐业。为官者,当以此为戒,清廉自守,爱民如子,绝不可做祸国殃民的硕鼠,要守本心,行正道,为民办事,报效国家。”
三篇答完,巴特尔放下毛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字迹虽算不上顶尖工整,却字字清晰,句句发自肺腑,他已倾尽所学,将几载苦读的积累,尽数写于纸上,无论结果如何,皆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