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五月末,岭南的暑气早已漫山遍野,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湿热。
天理公周衡的府邸坐落在广西桂林城内,庭院里栽满了遮阴的香樟与榕树,却依旧挡不住夏日的燥热。此刻,他正坐在临水的轩榭之中,慢悠悠地品着茶。
手中的茶杯,是前朝的官窑白瓷,薄如蝉翼,胎质细腻,迎着光几乎能透见指腹,算得上是稀世珍品。
杯中盛着刚沏好的碧螺春,茶汤清绿澄澈,芽叶舒展,香气清幽绵长。周衡本是闲适闭目,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听着轩外潺潺流水声,一派悠然自得。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轩内,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主公,北方急报!”
周衡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被惊扰的愠怒,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淡淡开口:“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是……是昭夏军,谢青山亲率的铁浮屠,踏平女真了!”探子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一字一句砸在周衡心上。
周衡指尖一顿,茶杯微微倾斜,碧绿的茶汤晃出些许,他却浑然不觉,眉头紧锁:“你说什么?女真?那完颜阿骨打麾下的二十五万铁骑?”
“千真万确啊主公!”探子伏在地上,身子不停发抖,“昭夏军的铁浮屠,人马皆披重铠,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刀砍不进,枪刺不透,女真人引以为傲的骑兵阵型,被铁浮屠一冲便散,溃不成军。
完颜阿骨打见大势已去,率亲卫妄图擒拿谢青山,竟被谢青山一枪挑落马下,当场毙命!二十五万女真精锐,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如今整个女真草原部族,尽数归降昭夏,辽东之地,也尽入谢青山囊中了!”
“哐当——”
周衡手中的官窑白瓷杯再也握不住,径直坠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碎成数瓣,碧绿的茶汤四溅。
打湿了他素色锦袍的下摆,水渍晕开一片深色,他却像没感觉到一般,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的不可置信。
“二十五万……全灭了?完颜阿骨打死了?”他喃喃重复着探子的话,声音干涩沙哑,全然没了方才的从容。
女真的强悍,天下人皆知。当年大前朝鼎盛之时,数次北伐,都被女真铁骑打得大败而归,只能据守边关,年年送岁币求和,偌大的中原王朝,竟对一个草原部族束手无策。
可如今,这个让前朝头疼了数十年的劲敌,竟被谢青山彻底剿灭,连首领都被一枪斩杀,这等战绩,简直骇人听闻。
周衡愣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才猛地回过神,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在身后的梨花木椅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凉透了四肢百骸。
他想起一两年前,谢青山率军攻破汴京,废前朝旧帝,建立新朝之时,他还在府中与众幕僚嗤笑,拍着案几放言:“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不过是借着乱世运气好,捡了个便宜,等他站不稳脚跟,内忧外患缠身,迟早要求着咱们岭南势力撑腰!”
那时的他,只当谢青山是昙花一现,根本没将其放在眼里。可短短数月,谢青山平定北方,如今更是一举灭了女真,拓地千里,兵锋之盛,威震天下。
那个他口中的黄口小儿,早已成了庞然大物,而自己岭南的这点势力,在昭夏军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主公,主公?”身旁的心腹谋士周乐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轻声呼唤,小心翼翼地开口,“黑虎王那边,方才派人快马传来消息,说已知晓女真之事,邀您即刻前往福建,共商应对之策。”
周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惶恐与寒意,猛地站起身,语气急促:“备马!挑最好的千里马,即刻出发前往福建,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心里清楚,谢青山灭了女真,解决了北方最大的隐患,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南方割据的各路势力。他与黑虎王,便是谢青山南下的障碍,如今生死攸关,容不得半点迟疑
六月初三,经过数日快马加鞭,周衡终于抵达福建福州。黑虎王赵虎早已在王府正门等候,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不见半点戾气,反而布满了凝重与焦躁,见周衡翻身下马,连忙上前两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便往府内走。
“老周,你可算来了!”赵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安,“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去密室。”
两人穿过重重庭院,屏退了所有随从侍卫,走进王府最深处的密室。
密室四壁由青石板砌成,密不透风,中间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幅摊开的天下舆图,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刚一落座,赵虎便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粗声粗气地吼道:“老周,女真那事儿,你肯定知道了!谢青山那小子,简直是个疯子!二十五万女真铁骑,说灭就灭了,连完颜阿骨打都死了,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那铁浮屠,还有火枪队,咱们之前听都没听过,这仗要是打起来,咱们怎么扛?”
周衡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试图平复心绪,缓缓点头:“我知晓,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谢青山灭女真,意在天下,北方已定,他迟早会挥师南下,咱们与他,必有一战。”
“战就战!”赵虎猛地站起身,在密室内来回踱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老子现麾下四十万大军,盘踞闽浙赣三地,兵精粮足,难道还怕他不成?老子这辈子,就没当过别人的臣子,想让老子俯首称臣,绝无可能!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周衡看着他急躁的模样,沉默不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虎见状,停下脚步,瞪着他问道:“老周,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怕了?还是有别的主意?”
周衡沉吟良久,抬眼看向赵虎,语气沉重:“打,咱们肯定打不过。”
“你说什么?”赵虎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怒意,“打不过?那你的意思是让老子投降?我告诉你周衡,你要是想降,你自己去,老子绝不投降!”
“我也没想降。”周衡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咱们割据岭南、闽浙多年,自己当家做主,手握兵权,独霸一方,逍遥自在,谁愿意拱手让出地盘,去给别人做臣子,受人掣肘,仰人鼻息?只是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女真二十五万精锐都不是对手,咱们的兵力,比女真强不了多少,正面抗衡,必败无疑。”
赵虎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一腔怒火憋在心里,重重坐回椅子上,闷声问道:“那你说怎么办?既不打,也不降,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周衡伸手点了点桌上的舆图,指着岭南与闽浙的地界,缓缓说道:“当下之计,唯有共同防御。你我二人联手,据守南方天险,他谢青山若挥师南下,咱们合兵一处,依托地形抵抗,拖延时日。
他若暂时不动,咱们便按兵不动,抓紧时间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整顿军备,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乱世之中,局势瞬息万变,拖上一年半载,说不定北方会再生变故,咱们也能多几分胜算。”
赵虎低着头,琢磨了半晌,觉得周衡说的确实在理,硬拼肯定不行,投降又不甘心,联合防御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他抬头看向周衡,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共同防御!你回去之后,立刻整顿兵马,加固边关隘口,有任何消息,立刻派人快马通知我,咱们互通有无,绝不能给谢青山可乘之机。”
周衡站起身,对着赵虎抱了抱拳:“一言为定,我这便返回广西,着手布置。”
说罢,周衡转身走出密室,离开王府。站在王府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气派的府邸,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联合防御不过是权宜之计,拖延终究不是长久之策,谢青山的强大,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这场南北对峙,从一开始,自己就落了下风。
从福建返回广西的路途,周衡一路沉默不语,骑在马背上,眉头始终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随行的周乐策马跟在他身侧,看着主公这般模样,心里也明白他的忧虑,一路上不敢多言,生怕触怒了他。
一连走了两日,队伍进入广东地界,道路两旁的村落渐渐多了起来,百姓们在田间劳作,一派烟火气,可周衡的心情,却没有丝毫好转。
周乐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策马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开口:“主公,您这一路都愁眉不展,可是在担忧昭夏军南下之事?”
周衡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无奈:“女真二十五万铁骑,一朝尽灭,谢青山兵锋正盛,咱们这点家底,在他面前,能撑得了几天?我怎能不忧?”
周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轻声说道:“主公,微臣倒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但说无妨。”
“主公不必太过忧心。”周乐放缓语速,细细分析,“谢青山此番剿灭女真,看似大获全胜,可咱们得到的消息,他也损失惨重,天狼军、镇辽军,加起来足足折损了八万人。
八万人,可不是小数目,昭夏军刚经历大战,将士疲惫,需要休整,补充兵力、训练新兵,安抚新收服的女真草原部族,整顿辽东各地,还要重建北方城池,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少说也要三五个月,甚至更久,他绝对不会立马再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南征。”
周衡闻言,微微点头,心中的焦虑稍减,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周乐见状,接着说道:“再者,黑虎王性子刚烈急躁,做事冲动,谢青山若真的发兵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闽浙地界,黑虎王必然会第一个领兵抵抗。咱们不妨坐观其变,若是黑虎王不堪一击,被昭夏军迅速击败,那咱们便认清现实,趁早投降,保全自身实力与家族性命。
若是黑虎王能顶住昭夏军的攻势,与他们僵持不下,咱们便暗中派兵支援,与他一同抵抗,让谢青山与黑虎王拼个两败俱伤,双方兵力消耗殆尽。到那时,咱们再养精蓄锐,倾巢而出,坐收渔翁之利,一举吞掉黑虎王的地盘,再与谢青山抗衡,胜算便大了许多。”
周衡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阴霾散去不少,可转瞬之间,又重新皱起眉头,担忧地问道:“此计虽好,可万一黑虎王撑不住,很快就败了,咱们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即便如此,也无妨。”周乐胸有成竹地说道,“无论黑虎王胜败,咱们当下最要紧的,就是按兵不动,暗中招兵买马,扩充军备,囤积粮草,加固城防。拖得越久,咱们的实力就越强,谢青山的后顾之忧也越多,对咱们始终是有利的。”
周衡听罢,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连日来的惶恐与不安,终于消散了大半。他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碧空如洗,白云悠悠,一派祥和景象。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一场席卷天下的南北大战,早已在暗中酝酿,他能做的,只有抓紧时间,做好万全准备,赌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