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在平原县安居已近两月。
春日渐暖,田野新绿,城外百姓耕牛遍地,城内市井渐兴,一派安稳气象。阿武伤势早已大好,每日跟着张飞在校场操练,杀猪刀挥得风声呼啸,那股隐隐的血煞之气虽不常显露,却已让军中士卒不敢直视。他身形比往日更显壮硕,铠甲合身,往刘备身边一站,便如一尊铁塔,沉稳可靠。
关羽整顿军纪,士卒进退有度,号令严明;赵云巡查四境,斥候远出,境内匪患绝迹;张飞虽性子急躁,却也管束着手下骑兵,不敢扰民。刘备则亲自主持农事,安抚流民,短短时间内,平原民心归附,不少青壮主动入伍,兵马渐渐恢复到两千余人,虽不算雄厚,却个个精锐可用。
这一日,众人正在校场看阿武与张飞比试刀法,忽有城外斥候快马奔入,神色惶急,直奔府衙而去。
刘备心中一动,知是天下又生变故,当即收了演武兴致,领四将一同回衙。
刚入正厅,便见一人披头散发,衣衫染血,匍匐在地,手中紧紧攥着一卷血书,放声痛哭。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北海孔融麾下的信使。
“刘公!救命啊!”信使泣不成声,将血书高高举起,“徐州危急!陶谦公被曹操大军围困,旦夕将破!徐州百万百姓,眼看便要遭屠城之祸!”
满厅俱静。
刘备眉头紧锁,上前扶起信使,沉声道:“究竟发生何事?曹操为何突然兵临徐州?”
信使哽咽着,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来。
原来曹操自联军解散后,退回兖州,招贤纳士,扩充兵马,声势日盛。他派人前往琅琊郡,迎接父亲曹嵩及家眷前来兖州团聚。途经徐州时,徐州牧陶谦本想结交曹操,特意派部将张闿率兵护送。
谁知那张闿本是黄巾余孽,见曹嵩财物无数,心生贪念,竟在半途发动兵变,杀尽曹嵩满门,劫掠财宝而去。
消息传回兖州,曹操悲痛欲绝,怒发冲冠,一口咬定是陶谦蓄意指使。当即点起数万大军,倾巢而出,杀向徐州,一路之上,鸡犬不留,所过县城,尽数屠尽。
“曹军所到之处,屠戮百姓,焚烧城池,尸骨遍野,惨不忍睹!”信使泪如雨下,“陶公仁德,不忍百姓受难,死守郯县,日夜盼救兵。孔融公欲发兵相救,却被黄巾余党管亥牵制,自身难保,特命小人前来,向刘公求救!”
说完,信使将血书呈上。
刘备展开一看,字迹淋漓,血迹斑斑,字字泣血,皆是求救之言。陶谦在书中自称年老无能,连累百姓,只求刘备能念在苍生份上,出兵救援徐州,若能退敌,愿以徐州相托。
张飞听得目眦欲裂,猛地一拍桌案,怒吼道:“曹操这厮也太混账!陶谦本是好心,那杀他爹的是张闿,与徐州百姓何干?他凭什么乱杀无辜?屠城算什么英雄好汉!”
关羽亦面色沉冷,丹凤眼寒光闪烁:“曹操借父仇泄愤,残害生灵,此等行径,与董卓何异?这般残暴之徒,若任其坐大,天下再无宁日。”
赵云拱手道:“玄德公,徐州富庶,人口百万,若是被曹操攻破,必成人间炼狱。陶谦公素有仁名,百姓无辜,我等不能坐视不管。”
三人目光,齐齐看向刘备。
阿武也握紧了杀猪刀,憨厚的脸上满是怒色:“大哥,曹操太不是东西!俺们去救徐州百姓!俺这把刀,正好劈了这些乱杀无辜的奸贼!”
刘备手持血书,指节微微发白,心中翻江倒海。
论实力,曹操坐拥兖州,兵多将广,麾下谋士如雨,猛将如云;而他仅有平原一县,兵马不过两千,与其相争,无异于以卵击石。
论私谊,他与陶谦素无深交,与曹操也曾在讨董之时并肩作战,本无仇怨。
可论道义,曹操屠城害民,罪孽滔天,若是视而不见,他这一辈子,都不配再谈“仁义”二字。
沉默良久,刘备缓缓抬头,目光坚定如铁。
“曹操父仇,乃是私怨,可他迁怒百姓,屠戮城池,便是公敌。天下大乱,百姓已苦不堪言,我刘备身为大汉臣子,岂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生灵惨死?”
他将血书放下,声线沉稳,响彻厅堂:
“传我命令——全军整顿,三日之后,出兵徐州,救援陶谦,抗击曹军,护佑百姓!”
“喏!”
四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张飞哈哈大笑:“这才是俺大哥!俺这就去整顿骑兵,第一个杀到徐州,劈了曹操那厮!”
关羽抚须颔首:“某即刻点起步兵,备好粮草军械,即刻启程。”
赵云道:“我去安排斥候,先行探查曹军布防,规划进兵路线,确保大军一路畅通。”
阿武则重重抱拳:“大哥,俺做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谁敢拦路,俺便劈了谁!定护着大军,平安赶到徐州!”
刘备看着眼前同心协力的兄弟,心中一片滚烫。
兵微将寡又如何?势单力薄又如何?
天下可以不讲道义,他刘备不能;
诸侯可以只顾私利,他刘备不能。
三日转瞬即过。
平原县城门外,旌旗列阵,甲仗鲜明。两千士卒虽不算多,却个个精神抖擞,战意高昂。百姓自发前来相送,捧着干粮、水酒,跪满道路两旁,声声呼喊“刘公保重”。
刘备一身戎装,立于阵前,回望身后四将。
关羽绿袍长刀,气势凛然;
张飞蛇矛在手,威风赫赫;
赵云白袍银枪,俊朗沉稳;
阿武持刀挺立,憨厚而刚毅。
“诸位兄弟,此番徐州之行,凶险万分。曹操兵强马壮,我等以弱击强,胜负难料,若是此刻想退,我绝不阻拦。”
话音未落,全军齐声高呼:
“愿随刘公!死战不退!”
声浪震天,直冲云霄。
刘备眼眶微热,扬鞭一指南方:
“全军开拔——目标徐州!”
“杀!”
马蹄踏动,步伐整齐,一支弱小却忠义无双的队伍,向着战火纷飞的徐州,毅然前行。
阿武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杀猪刀斜挎腰间,目光锐利,扫视前路。
他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不懂什么诸侯争霸。
他只知道,曹操在乱杀人,徐州百姓在受苦,大哥要去救人,那他便跟着去。
谁挡大哥的路,他便劈谁。
谁害无辜的百姓,他便杀谁。
一路南行,越靠近徐州,景象越是凄惨。
废弃的村落,烧焦的屋舍,路边随处可见饿殍尸骨,逃亡的百姓扶老携幼,哭声不绝于耳。
阿武看得心头沉重,一言不发,只是握紧了刀。
张飞骂声一路不停,怒火越来越盛。
关羽面色愈发冰冷,周身杀气渐浓。
赵云沉默不语,却将长枪握得更紧。
刘备望着满目疮痍,心中悲痛,不断下令收留沿途流民,随军同行,一并护往徐州。
这日傍晚,大军行至郯县外围,远远便能望见曹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遮天,鼓声阵阵,将徐州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城上守军衣衫褴褛,却依旧死守不退。
城下曹军甲仗鲜明,日夜猛攻,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一场以弱对强、以仁对暴的大战,已然近在眼前。
刘备勒马驻足,望着曹军大营,沉声道:
“曹操残暴,天怒人怨。我等虽兵少,却占道义人心。今日,便在此地,让天下人看一看,我平原兵卒,虽少,却敢与兖州精锐,一决高下!”
阿武策马向前,与刘备并肩而立,声如洪钟:
“大哥放心!有俺在,定杀得曹军不敢近前!谁敢攻城,俺便劈了他!”
夕阳如血,洒在兄弟五人身上,也洒在那柄不起眼却屡屡创造奇迹的杀猪刀上。
徐州城下,风云汇聚。
刘备与曹操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即将拉开序幕。
而阿武手中那柄染满忠义之血的刀,也将再一次,在天下诸侯面前,绽放出惊人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