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试着用灵气去探那堵墙。
灵气触到墙面的时候，他看见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用星光织成的网，一层叠一层，根本看不到尽头。那是天地布下的结界。
别说他现在魂魄重伤，就算他全盛时期，也破不开。
艾薇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
自从跟陈平在一起之后，她的话就变得很少。
以前在漂亮国，她是个话多到能让同伙求她闭嘴的人。
可现在，她学会了沉默。
她知道，陈平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转着各种办法。
不能打扰他。
甬道里很冷。
阴寒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过来的。
穿进魂魄里，冷得人发抖。
艾薇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陈平看见她这个小动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艾薇抬头看他，刚要说什么。
“你还记得无常带我们走禁地时的路吗。”陈平忽然问。
艾薇点了点头。
她从小就是盗贼出身，记路是基本功。
不管多复杂的地形，只要走过一遍，她脑子里就印象深刻。
“禁地那条路虽然被封了，但禁地旁边还连着孤魂聚集的山林。那片山林，我之前魂魄出窍的时候去过，是去找桂花嫂子的，既然禁地走不通，那我们就绕一条路。”
陈平说着指着另外一条路，“从仙道这边往回退，退到岔路口，再穿过孤魂林，绕到禁地背后，找到无常带我们走的那条暗路，从那里翻回人间。”
艾薇听完，想了一下，说：“可行，但有个问题，孤魂林是孤魂聚集的地儿，我们两个活人的魂魄从那里过，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陈平眼神四顾，叹口气。
他其实之前考虑过巴结好那两位仙官，看能否通过二人直接去天界，可转念一想根本不行。
不说那两位会不会帮他。
即便帮他， 可他现在的身子骨，又没了尸首，只是单纯的魂魄，未必能承受上界的威压！
现在已经确定林依在上界了，虽然受刑，但听那两位的意思是人还活着。
他必须早点去。
而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回去大王村，然后回到自己的原身，通过器魂进入天界！
两个人便开始往回退，退到岔路口，往孤魂林的方向拐去。
孤魂林还是老样子。
灰色的雾，灰色的树，灰色的地，到处都是灰色的影子。
那些孤魂在雾气里飘飘荡荡，有的蹲在树下发呆，有的在地上画圈，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像是在聊天，可走近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一个又一个空洞的眼神，从雾气里望过来，落在陈平和艾薇身上。
那种目光，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头皮发麻。
艾薇跟在陈平身后，脚步很轻，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她一步不落。
陈平在前面走着，手里捏着一道辟邪符，灵符微微发着光，替他们驱开前方过于浓重的阴雾。
他的步伐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无数次走过这样的路。
“跟紧我。”陈平低声道 。
“嗯 。”艾薇点头 ，然后下意识的握陈平的手。
陈平的手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也握住了对方的玉手。
“陈平，我们……能走出去吗？”
“不知道。”陈平看向对方，如实道，“怕吗？”
“怕又不怕。”艾薇道，余光警惕的看向四处，“虽然这儿挺可怕的，可有你在，我不怕。”
陈平苦笑一声，“行，那我一定带你出去。”
其实他心里没底。
他只是相信自己的方向感。
当初出窍的时候，他在这片孤魂林里待过，记得地形。
只要方向没错，穿过这片林子，绕过禁地的封印边缘，就能找到当初无常带他们走的那条暗路。
暗路通着禁地的另一端。
从那里翻出去，就是阴阳交界，离人间最近的地方。
走了不知多久，周围的雾气渐渐稀薄了些。
艾薇忽然轻声说：“到了。”
陈平抬起头，看见了那条暗路。
不起眼，窄窄的一条，夹在两块巨石中间，石头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黑色藤蔓。
可陈平认得这条路。
无常带他们走过。
他心中一喜，正要迈步往前走，忽然感觉到一股极轻微的风从暗路深处吹了过来。
那风很奇怪，不像阴风，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热度，像是从人间吹来的。
陈平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探那股风。
风从他指缝间流过，凉中带暖。
是阳气。
人间的阳气。
他回头看了艾薇一眼，两个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暗路不长，走到尽头是一堵石壁。
石壁上裂开了一道缝隙，极窄，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缝隙的那头，透出微弱的淡金色光芒。
那是人间的光。
陈平侧身挤了过去，肩膀被石壁刮出一道口子，他浑然不觉。
当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一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山林里。
大王村后面的野山。
就在那座悬崖的不远处，那个曾经吞噬了严琳、吞噬了林依、吞噬了苏茜的悬崖。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映在地上。
他回来了。
他身后，石壁的缝隙里，艾薇也侧身挤了出来。
她的头发被石棱刮散了几缕，脸上蹭了一道灰，可她顾不上擦，只是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月光里化成淡白的雾。
“陈平，”
她转过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地府里带不出来的东西，“我们回来了。”
陈平站在月光下，看着眼前这片山林。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那是人间的味道。
他闻了闻，觉得比什么都好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完好的，手脚是完好的。
魂魄归位了。
那股被地府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灵力，正从他丹田深处一丝一丝地苏醒，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虽然还很微弱，但每一丝都是活的。
阳光，月光，风，露水。
所有阳间的东西都在慢慢修补他这具残破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