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那位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搓那枚骰子了。
陈平看在眼里,没有戳穿。
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三枚骰子,在手心里掂了掂,说:“这一手叫‘三花聚顶’。三枚骰子同时掷出,落在桌上时,三枚骰子会同时停在同一瞬间,不分先后。听起来简单,但要练成,需要对每一枚骰子的重量、落点、转速都控制到毫厘。我敢说,整个下界会这一手的,不超过三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教二位的,都是基本功。这一手,才算是真正入了赌术的门槛。”
白面仙官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年长的仙官。
年长的仙官捋着胡须,眯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你这小子,倒是个倔脾气。不过老夫倒是有些好奇,你一个下界的凡人,为何会对闯入天界的人这般上心?那人是你什么人?”
陈平握着骰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的骰子,沉默了很久,他终究没有开口。
他担心若是说了,会节外生枝。
偏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两位仙官对视了一眼,年长那位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想学什么花活我们也不想知道了。不过既然你非要问,那个闯入天界的凡人,名册上登记的,好像姓林。”
陈平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骰子。“叫什么?”
“名字……”
白面仙官仰头想了想,用手指敲着脑门,“好像是叫林什么依,对,林依。是个女的,年纪不大,被天兵在天柱那边拿住的。也不知她是怎么闯进去的,按理说一个凡人,别说天柱,连天界的边都摸不到。”
后面的话,陈平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炸响!
天柱!
鞭刑!
雷劈!
火灼!
生不如死。
这些词儿让他心头一颤。
她还活着。
她没有死。
那个在数九寒天里把自己唯一一碗热粥端给他的傻姑娘,那个生了孩子还没出月子就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他的傻姑娘。
那个不告而别了两年、却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孤身闯入山洞、用自己的命换他一线生机的傻姑娘。
她还活着。
可她现在,正被绑在天柱上,日日受鞭刑。
陈平站在偏殿里,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偏殿里的灯火跳了一下,没有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两位仙官,眼眶红了一圈,但眼神里的那抹光,亮得惊人。
“多谢两位上仙。”
他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两位的恩情,陈平记下了。”
看着陈平的背影和说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两位仙官有点疑惑,这小子不会是傻子吧?
他们转念一想 ,难道这个年轻人跟受鞭刑的林依有什么关系?
可又觉得不太可能。
而此时。
陈平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艾薇等在殿门口,见他出来,迎上前一步。
她看着他的脸色,愣了一下,轻声问:“陈平,你怎么了?”
陈平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他眼里的光,亮得像是能把整个地府都烧穿。
“找到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却似乎没有察觉,“艾薇,我找到她了。她在天界。”
艾薇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陈平转过身,朝那两位还没离开的仙官,深深鞠了一躬。
陈平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红釉瓶的器魂,攥得很紧。
器魂温润,贴着掌心的纹路,微微发凉。
他找到了林依的下落,也拿到了器魂。
两件事,都办成了。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艾薇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那种说不清是喜是悲的表情,轻声问了一句:“陈平,你还好吗。”
陈平把器魂贴身收好,点了点头,说没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府。
殿宇森严,鬼火幽绿,鬼差们还在收拾满地的碎石。
孙出纳靠坐在石柱上,朝他远远挥了挥手,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神比刚才亮了许多。
那两个山妖还没走,蹲在角落里分着从鬼差那儿讨来的香火。
陈平收回目光,看向来时的路,“走吧。”
来的时候,是挨了十五道天雷才劈开的那条仙道。
一路上有瘴气,有毒虫,有差点要了他命的怪物。
他差点死在半道上,是那个已经赎了罪的诡异救了他。
无常引的路,孙出纳帮的忙,林桂花用命换来的机会。
每一步,都是踩着别人的付出走过来的。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拿到了器魂,回去的路就会轻松一些。
他想错了。
他和艾薇刚走出地府大门,身后那扇沉重的大门就轰然合上了。
门外是那条漆黑的甬道,和来时一样长,一样冷。
唯一不同的是,来的时候他还有林桂花。
回去的时候,只剩他和艾薇两个人了。
他们沿着甬道往回走,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岔路口。
来的时候无常带他们从这里拐出来,穿过严禁踏入的山道,才进了孤魂聚集的山林。
现在回去,那条严禁踏入的山道已经封了。
陈平站在岔路口,看见那条山道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大字。
“禁地,擅入者,魂飞魄散!”
“还能走吗。”艾薇问。
陈平伸手摸了摸石碑。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极冷极厉的煞气从石碑上反震回来,直接撞进他的魂魄深处。
他被震得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封死了。
他能感觉到,布下这道封印的人,修为远在他之上。
别说他现在魂魄受了重伤,就算是他全盛的时候,也未必能硬闯过去。
“那就走仙道。”艾薇说。
他们转身朝仙道走去。
来时的仙道,是陈平与天地沟通、挨了十五道天雷才劈开的。
那扇门,从人间开向地府,只能来,不能回。
这是天地的规矩。
此刻他们站在仙道入口,面前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明明眼前就是那条熟悉的甬道,可脚迈出去,就会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回来。
一次!
两次!
三次!
试了多少次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