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一边走一边比划,身后的鬼差和山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一声。
艾薇扶着墙站起来,目送着陈平被两位仙人像抢宝贝一样架走,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这人真是的。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教神仙赌博。
阎罗王站在大殿里,看着两个仙官把陈平架走的背影,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方才那一手骰子,他也看到了。
六枚骰子排成一线,间距分毫不差;摞起来的骰子柱子立在桌上,稳得像定海神针。
这不是运气,也不是花活,这是精准到恐怖的控灵力。
一个能把控灵力练到这种地步的凡人,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旁边的崔判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人,这小子擅闯地府,按律当……”
阎罗王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偏殿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冕旒垂下的珠串,沉吟了片刻,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擅闯地府的事,先放一放。”
他背过手,缓缓开口,“你方才也看见了,两位仙官对这小子很感兴趣。若是他把两位仙官哄高兴了,明日巡查的事或许就能大事化小。咱们地府最近出了多少纰漏,你心里清楚。若是两位仙官执意要追究,你我这顶官帽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崔判官,语气里多了几分敲打的意味:“至于他方才赢你的赌局,不管你对不对,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对咱们有用。”
崔判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明白阎罗王的意思。
不管他有多想把陈平打入十八层地狱,现在都得忍着。
阎罗王又看了一眼偏殿方向,迈步朝那边走去。
走到门口时,恰好听见里面传来白面仙官兴奋的声音:“对对对,就是这一下!你再给我讲讲这个力道怎么控制的!”
然后是陈平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诀窍其实很简单,三个字:手要稳。”
阎罗王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两位仙官头也不抬,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打扰。
阎罗王也不恼,就站在门口等着,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等了好一会儿,趁着陈平演示完一轮的空隙,他才缓步走到陈平旁边,语气和气得不像个阎王。
“小伙子,”
他压低声音,只让陈平一个人听见,“方才那孙出纳和山妖的事,本王可以酌情处理。你若是能让两位仙官满意,这些都好说。”
陈平看了他一眼。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骰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骰子在他指尖转成一个虚影,快得看不清点数。
“阎王爷,”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你帮我留住一个人的魂魄。”
陈平的目光越过阎罗王的肩膀,落在殿外角落里那团快要消散的淡金色光影上,“她是为了帮我进地府才融进我的魂魄里的,按照你们的规矩,这不合天道。但她不该就这么没了。你要是能给她一条生路……哪怕只是留在地府,做个小差役也行……今天这赌术,我把所有诀窍都教给他们。”
阎罗王顺着他的目光,也转头看了一眼那团光影。
那光影已经很淡很淡了,轮廓都快要化开了。
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
“她若不入轮回,留在地府,便是永远在地府。”
阎罗王说,“你确定这是她想要的?”
“她要是魂飞魄散了,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陈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给她一个机会。以后是留在这里,还是去轮回,让她自己选。”
阎罗王看了他很久。
他发现这个凡人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是在求,他是在谈。
他甚至敢在他阎罗王面前转骰子。
“好。”
阎罗王终于开口,“本王允你。”
陈平手腕一翻,那枚转成虚影的骰子稳稳落回他的掌心。
他抬头看着阎罗王,嘴角终于泛起笑容。
“成交。”
偏殿里,两个仙官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白面仙官敲着桌面催促陈平赶紧过来继续。
年长那个甚至开始自己拿着骰子在桌上比划,比划了两下,骰子滚到地上,他又弯腰去捡,捡完继续比划,完全没了一开始的仙风道骨。
陈平走过去,把骰子从他手里拿过来。
“两位上仙,”
他说,“想学可以,咱们得按规矩来。我先从最基础的开始……骰子的重量怎么摸,力道怎么分三层,落点怎么选。这些学会了,后面摞骰子、弹指碎骰那些花活,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两位仙官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拉过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那个白面仙官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笔,架势摆得比当年在仙界听道祖讲经还认真。
陈平在偏殿里教两位仙官赌术的时候。
大殿外。
鬼差们正在收拾残局。
碎石被一块一块搬开,散落的骰子碎片被扫到角落里,孙出纳被人掐着人中悠悠转醒,醒来第一句话是:“陈平呢?陈平被抓了没有?”
守在他旁边的鬼差翻了个白眼,朝偏殿方向努了努嘴:“你自己看。”
孙出纳揉着眼睛往那边一瞅,看见陈平正站在两位上界仙官面前,手里拿着骰子比划着什么。
两个仙官一个在记笔记、一个在搓手,兴奋得像过年。
他愣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是不是还没醒?”
没人理他。
而在阎罗王的授意下,一个抱着收魂瓶的鬼差小跑着穿过大殿,来到那团快要消散的淡金色光影跟前。
他单膝跪下,打开瓶盖,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那团光影颤动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化成一道细细的金线,缓缓流入瓶中。
只是刚入瓶中,林桂花的残魂突然扒拉着瓶口不进去。
“什么意思?”鬼差一怔 ,沉声道,“难道你不想留在地府?”
“大人,容小女子再看看……”林桂花的眼神看向陈平。
眼眸泛着泪光。
她舍不得陈平。
“快点!”鬼差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