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王听完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转头看向崔判官,眼神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翻涌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说的,是真的?”
崔判官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这都是污蔑,想说他只是为了维持地府秩序,想说他也是逼不得已。
可对上阎罗王的眼神,他忽然发现那些提前编好的说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阎罗王看着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等了片刻。
见他还是不开口,他面色一沉的收回了目光。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满殿的山妖,“你们的事,本王回头会查清楚。该还的债,地府一分不少。但今日之事,你们也脱不了干系,一群山妖擅闯地府,该有的惩戒一个也不会少。退下。”
山妖们没想到惩罚来得这么干脆,缩着脖子不吱声了。
然后,阎罗王的目光落到了陈平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浑身是伤、魂魄都快散架的凡人。
陈平也盯着对方。
来之前他曾想过会跟阎罗王这种地府的神会有交流,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小时候看电视剧西游记,孙猴子闯入地府,他当时就在想这阎罗王不过如此 。
可现在不同!
不愧是阎罗王。
他么的一看就是猛人。
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见了,都有点不敢对视。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不能退缩!
“凡人闯地府,按律当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阎罗王终于开腔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威严,“来人。”
几个鬼差应声上前。
“大人。”
蜷缩在墙角,已经稀薄随时都要散去的林桂花野魂挣扎的,噗通跪在了阎罗王面前, “这事儿跟傻蛋没关系 ,都是小女子的错,您若是想要问罪,小女子便伏法。”
“你?”阎罗王眼神更为狠厉,冷笑连连,“你一个野魂也敢在这儿废话,待会儿处置了这个凡人,本王收拾你!”
旋即他大手一挥,“抓住他!”
哗啦。
几个鬼差再次上前。
“等等。”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声音。
不过并非林桂花。
而是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阎罗王身后传来。
是那两个白袍仙官。
他们从方才起就一直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满地的碎石和陈平面前那摞还没倒的骰子。
说话的仙官看起来年纪不大,面白如玉,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两位大人 ,这是……”阎罗王急忙上前作揖,语气恭敬。
“阎罗大人,先别急着处置。”
其中一个仙官缓步走到赌桌前,蹲下了身,捡起一片碎掉的骰子残片举到眼前端详,端详了半晌,然后抬头看着陈平,“方才那些山妖说,你赢了他们?”
陈平不知道这仙官是什么来路,但看阎罗王方才的态度,显然这两位地位不低。他点了点头:“是。”
“怎么赢的?”
陈平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石,又看了一眼那摞还没倒的骰子,实话实说:“把骰子摞起来,比一点还小,他们就输了。”
仙官眼睛一亮。
他身后的另一位仙官也凑了过来。
两个人在那儿嘀咕了几句。
地府之中陷入了沉默。
众人懵逼 。
这什么情况?
就连陈平都有点纳闷,这两个家伙啥意思?
难道他们也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而就在这时,两个仙官交流完毕,然后一起抬头看着陈平,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那位年长些的仙官搓着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能不能给我们演示演示?”
陈平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山妖。
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那团快要消散的光影,余光扫了一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孙出纳,又看了一眼脸色黑如锅底的崔判官。
整个地府的局势悬在一根头发丝上。
而这两位从天而降的仙官,现在要看他表演骰子?
陈平不知道对方是啥意思?
可还是开口,“现在?”
“现在。”两位仙官异口同声。
陈平没再说什么。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几枚还算完整的骰子,在掌心里掂了掂,随手往桌上一撒。
动作跟方才一样随意,像是随手扔了一把花生米。
骰子落桌,骨碌碌转了转,停稳。
啪!
六枚骰子,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远远看去,像是用尺子量过。
两位仙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阎罗王原本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眉梢挑得老高。
那些还匍匐在地的山妖也忘了害怕,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有个年纪轻的甚至往前爬了两步,被同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老实了。
“再来一个。”
白面仙官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方才山妖说的那个摞骰子,是怎么弄的?”
陈平没说话。
他默不作声地拿起骰子,一枚接一枚摞上去。
摞得很稳,很慢,像是小孩搭积木,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样子。
可他每放一枚,骰子落在下面那枚的尖角上,愣是不倒。
放到第六枚的时候,整摞骰子已经成了一条笔直的柱子,细得只有拇指粗。
就这么立在桌上,纹丝不动。
“神了!真是神了!”
年长的仙官抚掌大笑,绕着赌桌踱了好几圈,然后转过身,冲阎罗王和崔判官扬了扬下巴,“你们两个先别说话。这个凡人,我们借用一会儿。”
他朝陈平招了招手,动作自然得像在招呼自家晚辈:“来来来,小伙子,这个摞骰子的诀窍,你跟我们两个老头子好好讲讲。”
陈平一懵。
让我跟你们讲讲?
啥意思啊。
你们不是仙官,应该很牛比的,难道也要学这个?
最终,陈平被两位仙官一左一右簇拥着往偏殿走。
一路上,那个白面仙官还在兴致勃勃地追问:“你方才那个弹指是怎么弄的?我看你把人家转着的骰子弹到裂出零,那一下里头的力道是怎么拿捏的?是灵力还是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