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喆说完,殿中静了一会。
他虽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确,对外征战之事可以歇一歇了。
景盛帝当了十年的皇帝,他的政治敏感度早已经很高。
从刚才陈廷敬的谏言和如今方从喆的谏言,他清楚的感知到朝廷文官群体对于停战的默契和对于贾璟的压制之意。
或许是贾璟在前线的连战连捷,或许是贾璟的军功太盛,又或者是自己想要重封贾璟的意愿太强。
导致了文官群体感受到了压力,乃至形成了一种对于武强文弱的担忧。
景盛帝暗叹了一口气,文官群体集体形成的共识哪怕是他也不能完全无视。
他虽然可以强压各种声音和意见,但这不是为政之道,也只会得不偿失。
或许因为应梦贤臣之事,自己对于子玠的信重表现的太过明显,以致引来这次的集体反扑。
景盛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将目光逡巡过殿内的众臣,又落在窗外的阳光里。
那阳光白晃晃的,照在窗纸上,刺的他微微眯了眯眼。
殿角的冰片还在烧,青烟袅袅地升上去,闻着清凉,却解不了这殿中的闷。
景盛帝目光深深,沉了沉心绪,面色默然,神情平静无波,肃声说道:
“先从朕的内库拨银三十万两给京营,京营整军之事关乎新政推行和社稷安危,不可懈怠。”
“然后催一催江南那边今年的粮税,让龚卿查一查江南历年的亏空,该补足的都要给补足,一两银子都不能少。”
大汉每年从江南征收的赋税以田赋为主,夏秋两季征收米麦实物与折银,辅以盐税、商税等。
江南作为大汉财赋重地,承担大汉近半赋税,景盛初年仅苏州一府年征银就超过30万两。
其中田赋分为夏税、秋粮,以米麦为主,可折银。
夏税是每年六月起征,以麦、钱钞为主,近些年多折银,如苏州府年征夏税麦约10万石。
秋粮是每年十月起征,以米为主。
按景盛《大汉会典》载,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年征秋粮米超300万石,占朝廷总额近20% 。
盐税则是两淮盐场为重,课银入国库。
江南毗邻两淮盐场,盐税由两淮盐运司征收。
景盛初年,两淮年课银约五十万两,其中部分经江南转运,也是朝廷重要财源 。
商税与杂税则是关津抽分,市镇课税。
江南市镇密集,设钞关、税局征收商税。
如苏州浒墅关,年税银一度达8万两以上,为大汉八大钞关之一 ,此外还有契税、牙税等杂色收入。
另外前些年还有“三饷”加派,从太上皇登基起,为应对辽东战事,加征“辽饷”。
每亩加银九厘,不过去年景盛帝已经下旨废除。
所以,朝廷没钱,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江南,因为江南就是大汉朝廷的财税核心。
这也是景盛帝推行新政为何最先考虑的是要在江南地区施行,为何会派朝廷阁臣龚鼎孳任钦差大臣亲赴江南坐镇。
实在是因为江南对于大汉的财税太过重要!
景盛帝此话一出,王子腾赶忙躬身谢恩!
而方从喆则是神情一凛,他是浙江省苏州府人士,浙党领袖,代表的就是江南那边士绅的利益。
景盛帝对江南的催收和清查亏空无疑是表达对他刚才谏言的不满。
不过,天子对江南如此严厉,就不怕引起士绅不满,激起民变吗?
还有这贾璟小儿和西北战事就如此提不得?
自己不过是旁敲侧击了几句,就被天子如此敲打?
不等殿上众人多想,景盛帝继续面色冷硬的沉声道:
“河南等地可能发生的灾情,内阁这几日拟个折子上来,朝廷要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应对的举措。”
“至于西北那边的战事……”
景盛帝停顿了片刻,轻轻用手指敲了敲御案,思忖片刻,说道:
“西北连战数月,将士劳苦,为国建功。”
“冠军侯九战九捷,荡平草原,使我大汉军威远扬,鞑虏远遁,更是功莫大焉!”
“今日子玠给朕上折子,已有班师之意,不过,朕的意思是最好还让他在西北待上一段时日。”
“一来子玠整顿西北军务还需要时间,不能半途而废。”
“二来伪清和浑邪无故动兵,进犯我大汉疆土,杀我大汉军民,如今虽然遣使议和,但却毫无诚意,不知悔改。”
“此次若是不能给他们一个教训,怕是其等蛮夷之辈,畏威而不知怀德,以后还会来捋我大汉虎须!”
“为了给我大汉惨死的军民一个交代,为了以后朝廷能安心的推行新政,发展国力。”
“朕决心由子玠主导九边战事,再给予伪清和浑邪迎头痛击,以迫使他们答应我们的议和条件。”
景盛帝说到这里声音大了一点,用手敲击了一下身前的御案,朗声道:
“朕要让所有九边敌虏知道,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景盛帝此话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他的话表达了两层意思。
第一就是贾璟本已经有班师之意,绝不是朝中官员所说的拥兵自重、居心叵测之辈。
这是在保全贾璟的名声,缓和文臣对贾璟的敌意。
第二就是他决心在西北再打一仗,以战促和。
以景盛帝如今的威望,他既然下了这个决定,其他人自然没有反对的余地。
不过,从景盛帝的话中也能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战了,主要是为了和议顺利进行的军事胁迫。
文臣听明白这一点,神情上也多了几分欣喜之意。
景盛帝端起一旁夏守忠递过来的茶盏,饮了一口,看了眼群臣的脸色,接着说道:
“如今草原已经平定,西北百年边患被子玠一战而灭!此一战功在千秋!大涨我朝军心士气!”
“今日诸卿都在,就将对子玠和西北诸将的封赏议一议,当封何爵?今日要有个决断!”
景盛帝此话一出,群臣精神一震,知道重头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