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醉醺醺的贺令图，这时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神清明脚步稳健，从马车上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压低声音问道：“崔兄，耶律喜隐身边的那个心腹……有问题？”
“嗯。”崔仁善点了点头。
他之前是隆庆卫在吴越的卧底，在那个位置上干了七八年。
对于“眼线”这种东西，他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度，不需要证据，直觉就会告诉他“这个人不对”。
刚才耶律喜隐身边的那个心腹，表面上谨小慎微，低着头，弯着腰，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看着就像个本分的下人。
可实际上，崔仁善注意到，那人的余光一直在打量自己跟贺令图。
特别是在谈到分成的关键时候，崔仁善不经意间发现，那个心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这个细节，让他更加确信，那个心腹有问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崔仁善压低声音对贺令图说，“那心腹应该是被其他亲王收买了，或者是早就安插在耶律喜隐身边的棋子。”
贺令图闻言，眼睛一转，黑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那咱们岂不是可以……将计就计？”
崔仁善看向他，没有接话。
贺令图继续道：“你将这里的事情尽快写成密报，让人送到汴梁。你我就在这互市里等着，哪儿也不去。说不定还有大鱼要上钩。”
崔仁善沉吟片刻，比较认可贺令图的提议，不过他还是谨慎地说了一句：“钓鱼这种事，牵扯太大，还是得让殿下知道。”
……
垂拱殿内。
赵德秀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看着看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孤没想到，这俩人配合得还真不错啊！”
赵德秀将密信放在桌上，仅仅略微思考了片刻，就对纪来之吩咐道：“给崔仁善回信。孤同意他们在互市钓鱼。让上京的萧乾把耶律喜隐暗中跟宋使见面的消息，不着痕迹地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喏！殿下，这是完颜跋海通过商会送来的信。刚到的，走的是加急通道。”
赵德秀接过信，拆开封蜡，抽出信纸展开来看。
信的内容不长，完颜跋海要大量购买粮食，数量之大，远超以往。
赵德秀看完信，眉头微微皱起，喃喃自语道：“女真……买这么多粮食，是要跟辽国开战么？”
他放下信纸，看向纪来之：“最近女真那边有什么动向？”
赵德秀之前的注意力一直在辽国身上，对于还上不了台面的女真，确实没有过多关注。
在他的战略版图里，辽国才是心腹大患，女真不过是一群住在山沟里的野人，连个像样的城池都没有，目前来说不值一提。
可现在看来，这群“野人”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纪来之回忆了一下，缓缓说道：“女真自从大败辽国五万精锐之后，就一直没什么大的动作，表面上安安静静的，不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前不久，来往辽东的商队发现，女真一部分主力以部落的形式，正在向辽西方向集结。”
“辽西？”赵德秀眉毛一挑，“女真往那边集结，是要跟高丽开战？”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现在女真人有些膨胀了啊。”
女真人自从得到了赵德秀的暗中资助，就跟疯狗一样四处咬人。
咬着咬着，还真让他们咬下来一大块肥肉。
现在，他们又要对高丽动手了。
这帮野猪皮，难道要提前建国了么？
这个念头出现在赵德秀的脑海中，很快就扎下了根。
在他所知道的那个“原本”的历史里，金国还要晚个几十年才会建国。
建国的过程也远没有现在这么顺利，完颜阿骨打带着几千人起兵，打了十来年才把辽国打趴下。
可现在的局势，跟那个“原本”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女真人有了源源不断的粮食和铁器，有了稳定的后方，有了跟辽国正面硬刚的实力。
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他们用不了十年就能建国，紧接着就会膨胀，会扩张，会跟大宋打交道。
历史上，金国就是先跟大宋联盟，联手灭了辽国。
然后金国翻脸不认人，挥师南下，把大宋的半壁江山都吞了下去，徽钦二帝被掳到北方。
不过赵德秀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你们打你们的，我在后面卖粮食、卖铁器、卖兵器，两头赚钱。
等你们打得两败俱伤了，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给程平说。”赵德秀对纪来之吩咐道，“女真人的粮食，先卖三成。价格翻一番，爱买不买。剩下的七成，一成一成地运。款到粮到，概不赊账。”
纪来之点头记下。
赵德秀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派人提醒高丽，让他们早做防范。嗯……让咱们在高丽的人想办法提醒吧，不要太刻意，免得暴露身份。”
“喏！”纪来之将赵德秀的安排一一记在心里，快步出去安排。
赵德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睁开眼，对殿门口喊了一声：“福贵。”
内侍福贵一直守在殿外，听到召唤，连忙小跑着进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召集三省、三司、枢密院以及六部主管，到垂拱殿议事。”
不多时，垂拱殿内便坐满了人。
宰相赵普、三司使王博、枢密副使曹彬……林林总总二十来号人。
“都各自落座吧。”赵德秀坐在椅子上随口说道。
众人落座后，赵德秀开门见山，“互市那边，崔仁善和贺令图已经跟耶律喜隐见过面了。谈了些什么，密信里写得很清楚，你们自己看。”
他挥了挥手，福贵领着几个小内侍，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分发给在场每一个人。
“诸公都说说看，大宋要不要帮他。”赵德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补充道，“对了，耶律喜隐的生平以及近况写在最后。”
话音落下，赵普他们各自低头翻看起面前的文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