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喜隐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计算着这笔账。
战马亏损约莫二十万贯,垄断分成按照辽国目前对酒和苏缎的需求量,半成利润每个月大约能进账五万贯。
四个月回本,之后就是纯赚。
而且,垄断贸易带来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势。
一旦自己掌控了辽国境内酒和苏缎的流通,就等于掐住了无数贵族和商人的命脉。
到那时候,谁还敢小瞧他赵王?
他睁开眼睛,吐出一个字:“好。”
“口说无凭。”他补充道,“我要看到字据,盖着大宋官印的字据。”
“你放心。只要你点头,不出十天,合作的字据就能送到上京。”
耶律喜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那就这么办。现在说第二件事。”
崔仁善接过话头:“第二件事,就要由陛下与诸公决断了,不是我等能决断的。不过时间上也不会太久,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个月,必有回音。”
然后,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崔仁善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茶;
贺令图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不知名的节拍;
耶律喜隐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贺令图终于忍不住了,他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一探,有些不满地说道:“先生,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会该干什么,不知道么?”
耶律喜隐有些懵了。
现在该干什么?
喝茶?
继续谈?
还是庆祝?
贺令图见他无动于衷,没好气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就不知道打点一下我俩么?我哥俩大老远从汴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路上风餐露宿,吃不好睡不好。到了你这儿,酒宴没有,姑娘没有,连杯像样的茶都没有!这点礼貌都不知道?”
他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就这待遇,回去我跟我表哥一说,你信不信明天互市就关门?你信不信后天运往辽国的酒和苏缎就断货?”
耶律喜隐彻底傻眼了。
他作为辽国赵王,从小到大,一向都是别人给他送钱、送礼、送女人,什么时候需要自己给别人送钱了?
从来都是别人求他办事,没有他求别人办事的时候。
可今天……
他看着贺令图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嘴角抽搐了好几下,心里像是吃了一只苍蝇那么恶心。
“崔司使。”贺令图转头看向崔仁善,“这家伙不懂规矩,咱们何必在这浪费时间?辽国想跟咱们合作的藩王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回去就说他不答应,换耶律罨撒葛谈。走走走!”
说着,贺令图站起身,伸手就要拽崔仁善的袖子。
崔仁善也配合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作势要走。
耶律喜隐的脸色变了好几变,“等一下!”
贺令图转过头,挑了挑眉:“怎么?”
耶律喜隐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准备了一些薄礼。”
贺令图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薄礼?有多薄?拿我俩当乞丐了?我贺令图好歹也是圣人亲侄子,太子亲表弟,你拿薄礼打发我?”
阎王好哄,小鬼难缠,这句话在这一刻,被贺令图演绎得淋漓尽致。
耶律喜隐连忙改口,声音都有些发急:“厚礼!绝对是厚礼!两位稍等,稍等片刻!”
说着,他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屋内没有外人了。
贺令图紧绷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咧嘴笑了起来。
崔仁善也是学到了新东西,无声地给贺令图竖了个大拇指,小声道:“高,实在是高。”
贺令图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小意思。对付这种人,就不能跟他客气。你越客气,他越蹬鼻子上脸。你得比他横,比他不要脸,他反而敬你三分。”
崔仁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门再次被推开。
青楼伙计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美味佳肴。
又有几个姑娘走了进来,莺声燕语地坐在了两人身边。
耶律喜隐不多时也回到了屋内。
他身后跟进来的心腹手里多了一个小箱子。
心腹陪着笑,将箱子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恭恭敬敬地说:“我家老爷的一些心意,不成敬意,还望两位收下。”
贺令图不管对方嘴上说什么,伸手将木箱的盖子微微抬起一条缝,往里瞅了一眼。
箱子里是一摞摞整整齐齐码放的五十贯新钞,崭新的,还带着油墨的香味。
粗略一看,少说也有十来摞,那就是几万多贯。
贺令图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满面春风,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哈哈!”他合上箱子,拍了拍箱盖,“好说好说!先生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已经把箱子划拉到了自己面前。
耶律喜隐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恶心,挤出一个笑容,“应该的,应该的。”
贺令图端起酒杯,朝耶律喜隐举了举:“你放心,你的事,我们俩一定全力以赴!来,干一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贺令图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眼神迷离的摆手道:“那个,老弟啊,大哥今天高兴,贪杯了,有空去汴梁!”
耶律喜隐年纪可是跟贺怀浦差不多,被一个毛头小子叫老弟,他的脸上有些难看,但还是陪着笑,“慢走,慢走!”
贺令图脚步虚浮的往外走,怀里装着钱的箱子也抱得死死的。
两个倌人架不住他,很快就来了两个伙计一左一右,费力的抬着贺令图走出盼春阁。
贺令图先一步上了门口备好的马车,崔仁善回头对耶律喜隐的心腹说了句“留步”,就钻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马车拐进一家客栈的后院才停下。
“尾巴没跟进来。”车夫小声说了一句。
崔仁善最先下了马车,走到车夫身边道:“派人盯住耶律喜隐的那个心腹。”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