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耘说完,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心里的疑惑,压低声音问道:“官家,您与圣人怎得来此了?这宁远岛离汴梁千里之遥......”
贺氏在一旁微微笑着,语气亲昵地说:“三哥,这里没外人,怎的还如此称呼妹妹?可是跟妹妹生分了?”
这话里透着几分熟稔,几分亲近。
李处耘的父亲李肇曾在后唐任职,当年与贺氏的父亲贺景思意气相投,结拜为义兄弟,两家人走动得比亲戚还亲。
后来李肇随後唐皇帝讨伐定州,在战场上遭遇契丹大军,力战而死,李家一下子没了顶梁柱。
李处耘兄弟几个年纪还小,母亲又体弱多病,日子过得艰难。
贺景思念及兄弟情义,二话不说就把李处耘兄弟接到了家中,当作自家子侄一般抚养。
贺氏与李处耘从小以兄妹相称,如今虽然身份悬殊,一个是圣人,一个是臣子,但这份旧日的情分,谁也没有忘记。
“臣……”李处耘张了张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下意识地看了赵匡胤一眼,心里拿不准官家对此事的态度。
赵匡胤一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正元啊,莲儿说得对,这里没外人。你跟她该怎么叫就怎么叫,不必拘着。”
李处耘眼眶又红了几分,轻轻喊了一声:“小妹。”
贺氏笑着应了一声,赵匡胤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过了一会儿,等李处耘的情绪平复了些,赵匡胤才开口道:“朕来宁远岛,是带着莲儿出来转转,散散心。顺便——来看看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路拐了个弯。
但李处耘心里清楚,这是官家不让自己压力太大。
本身被倭国忍者偷袭这事儿就够丢人的了,堂堂大宋行军总管,在自家大营里被刺客摸了进来,差点丢了性命。
这下可好,皇帝皇后千里迢迢跑来看一个臣子,这份恩宠,重得他有些扛不住。
这要传出去,李处耘可真就没脸继续在朝堂上站着了。
他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李继勋的声音,“官家,药熬好了。”
赵匡胤看向帐帘,提高声音道:“端进来吧。”
帐帘掀开,李继勋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李处耘连忙起身接过药碗,双手捧着,朝李继勋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李继勋也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
贺氏等帐帘落下,才开口道:“三哥,这是妹妹让宫里的医官为你开的补药。军中条件艰苦,缺医少药的,可不能伤了底子。这方子里的几味药都是上好的,医官说了,连喝一个月,保管你元气大补。”
“让小妹费心了。”李处耘心里说不出的感动,端着碗的手都有些发颤。
他仰起头,三两口就将药喝了下去,一滴不剩。
几日后。
赵匡胤命李处耘的副将暂时管理驻军,自己则带着李处耘乘船北上,前往敦贺港。
宁远岛上除了驻军之外,移民还得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送到,岛上冷冷清清的,也没什么好转的。
战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两夜,终于在第四天清晨抵达了敦贺港。
远远地,就能看到码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战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副总管慕容延钊率领一万马军以及五千具装重骑,在港口列阵迎接。
“臣等恭迎陛下,圣人!”慕容延钊站在最前面,抱拳行礼。
赵匡胤依旧是锦服打扮,“平身!”
“谢陛下!”
慕容延钊直起身,上前两步,抱拳道:“启禀官家,护卫已经准备妥当。敢问官家,是在港口休息一晚再走,还是直接出发?”
赵匡胤背着手,随意地看了看四周的景色,淡淡道:“这个你来安排就是。”
慕容延钊躬身道:“既然如此,臣在港口为官家与圣人安排了休息的地方。此处条件简陋,比不得汴梁,但胜在清静。请官家与圣人先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发。”
“嗯,带路吧。”赵匡胤点点头,转身扶着贺氏登上马车。
在敦贺港休整了一晚,第二天天刚亮,大军就动身了。
慕容延钊派了三千马军在前开道,五千具装重骑护在马车两侧,剩下的人马在后压阵。
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从敦贺港出发,朝着平安京的方向驶去。
通往平安京的路是石守信这些天盯着修的。
七八千倭奴,没日没夜地干,整整修了五天才修好。
路面夯得结结实实,上面还铺了一层碎石,又平整又宽阔。
马车走在上面,稳当得很,一点颠簸都感受不到。
赵匡胤拉开帘子一角,探出头往外看。
他的目光落在马车外围那些具装重骑身上,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嘴里啧啧有声:“哎呀,这有钱就是好,你看看这些重骑……啧啧啧,这甲,这马,这人……啧啧啧。”
一旁的贺氏听到,忍不住捂嘴笑了。
她凑过去,顺着赵匡胤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轻声道:“夫君,这重骑可是秀儿花钱组建的,你可不能打什么歪心思。你动了,秀儿跟你急。”
赵匡胤砸吧砸吧嘴,一脸的不甘心:“莲儿,你不懂啊。朕是真眼馋!你知道要组建这五千重骑,那兔崽子花了多少钱么?”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贺氏面前晃了晃。
“五万贯?”
“五十万贯打底!”赵匡胤一拍大腿,“光那一身重甲,一套就要一百贯!五千套,你算算多少钱?五十万贯!这还不算战马、鞍具、兵器、粮草!那兔崽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砸进去了!”
不等贺氏接话,他又继续道:“关键是,这重骑的人选!一般人压根穿不了这重甲!你想想,那一身甲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再加上兵器,七八十斤的分量。穿着这个还能骑马打仗的,那得是什么体格?”
他越说越来劲,“这些全是从禁军以及边军里精挑细选的!个个都是人高马大,膀大腰圆,放到哪儿都是千里挑一的好苗子!你说朕当初怎么就因为八万贯把这些本来是朕的人给‘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