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西,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了宁远岛驻军大营。
这大营原名为大宰府,本是倭国专门负责与大宋贸易往来的一个机构。
如今这里早已成为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宋军就在这废墟旁边安营扎寨。
大帐内,李处耘正背着手来回走动。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剧烈活动,但下地走几步已经没有大碍了。
他就等着下一次补给船到来,然后搭船返回汴梁养伤。
“那些郎中这几日还没消停?”李处耘停下脚步,皱着眉头问道。
副将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
这位副将是跟着李处耘十几年的老人了,大小仗打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血雨腥风没见过?
可一想到那些郎中干的事,他的胃里就一阵翻涌,脸色发白,强忍着才没干呕出来。
“还,还没有……”副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些人,比咱们打仗还狠……”
李处耘叹了口气,又开始在帐内来回走动。
“你确定是太子的手令?真的没看错?”他忽然又问了一句,这话他已经问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副将苦着脸道:“总管,那手令您不也看了不下几十遍么……白纸黑字,太子殿下的印鉴,还能有假?”
李处耘沉默了。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何这么痛恨这些倭奴……
这话只在李处耘心里转了一圈,他可不敢说出来。
太子殿下做事,自有太子殿下的道理,他一个当臣子的,哪有资格质疑?
不过他是真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在战场上杀了一辈子人,本以为自己对“狠”这个字已经理解得很透彻了。
可跟太子殿下的手段比起来,他那点狠劲儿,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罢了。”李处耘摆摆手,“随他们去吧。但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万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副将挺直了腰板,“总管放心,那里都是殿下的......”
说到这,副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改口道:“周边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末将亲自去检查过了,绝对安全!”
李处耘低声道:“有些话,到死也不能说出来。”
“末将明白!”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副将这些天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上次李处耘遇刺的事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此刻见有人不通报就闯进来,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
寒光一闪,腰刀已经出鞘,势大力沉地劈了过去。
李处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副将的手腕,硬生生拦住了这一刀。
刀刃悬在半空中,离那亲兵的鼻尖不过寸许。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刀刃上散发出来,钻入亲兵的鼻腔。
“噗通——”
那亲兵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混账!”副将看清来人,脸色铁青,一脚就踹了过去,“忘了我之前立下的规矩么!进入大帐前必须通报!”
那亲兵被踹倒在地,闷哼一声,却不敢叫出声来。
李处耘伸手拦住还要继续动手的周副将,皱着眉头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这些亲兵跟了他很多年,各个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老兵,规矩比谁都清楚。
要不是真出了天大的事,他们根本不会这么没规矩。
那亲兵深吸了几口气,伸手指着帐外,哆哆嗦嗦地说:“官,官家……还,还有圣人……到,到大营了!”
“你说谁?”李处耘愣住了,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这里是宁远岛的大营,不是汴梁的大营啊!
他是不是听错了?
“真……真的!”那亲兵急得都快哭了,“总管,官家真来了!就在外面!小的亲眼看见的,绝对没错!”
话音刚落,帐帘再次被掀开。
李继勋率先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帐内。
随后,一个身穿常服的中年男人跨步而入,负手而立,气度不凡。
真是官家!
“当啷——”
副将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弯腰把刀捡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手忙脚乱地将刀塞回刀鞘。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好几股凛冽的杀气同时锁定了自己。
副将的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刚才的动作稍微有一丝不对劲,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末将李处耘,参见官家,圣人!”李处耘这才回过神来,当即就要跪下行礼。
赵匡胤上前两步,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没有让他拜下去。
他打量着李处耘,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正元,你的伤可好些了?”
此话一出,李处耘的眼睛立刻就红了。
这位快五十岁的大汉,一生戎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几十年,流过血流过汗,却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被赵匡胤这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候,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了。
“官家……”他的声音哽咽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末将......末将给您丢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别过头去,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不就是被贼子偷袭了么,能活下来就好啊!胜败乃兵家常事,有什么丢人不丢人的?”
李处耘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李继勋无声地对副将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副将会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那几个布衣护卫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帐外,只留下李继勋一个人守在帐门处。
帐内很快就只剩下了赵匡胤、贺氏以及李处耘二人。
赵匡胤拉着李处耘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问道:“郎中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好利索?”
“郎中说再养个把月就差不多了。”李处耘连忙回道,“其实现在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就是还不能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