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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违令者罚到伤兵营倒二十日夜壶

    军医营的院子里,老孙的大徒弟孙石正蹲在井沿边。

    孙石刚从伤兵帐里换了二十副药布,两只手酸得抬不起来。

    嗓子眼干得直冒烟,顺手抄起木桶边的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井水。

    井水清洌洌的,碗底沉着两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草屑。

    孙石也不在意,端起来就往嘴边送。

    碗沿还没碰到嘴唇,营门口便窜进来一道人影。

    老孙光着一只脚,衣襟上沾着呕吐的秽物残渍,头发散了一半。

    “放下!”

    老孙这嗓子把院里晾晒草药的几个药童全吓得一激灵。

    孙石还没反应过来,老孙已经冲到面前,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

    瓷碗脱手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两个圈,砸在井沿石板上,啪的一声碎成七八瓣。

    井水溅了孙石满脸。

    “师……师父?”孙石茫然的抹了把脸,看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老孙那只光着的脚板,“您鞋呢?”

    “别管鞋!”老孙一把揪住孙石的衣领,把人从井沿边拽开,“你刚才喝了多少?快说!喝了多少!”

    孙石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晒药筐里。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满脸委屈。

    “弟子还没喝呢,您这一巴掌,碗都碎了。”

    老孙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瞪圆了眼,“没喝?那你早晨喝的什么?昨夜喝的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孙石愣在原地。

    “师父,弟子早晨舀的是后厨那口缸里的水,昨夜熬药到三更天,渴了便在陶壶里倒了半碗凉茶……”

    孙石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颤。

    “弟子入师门十一年,日日谨遵师训,药方不曾错一味,炮制不曾省半分工夫,您今日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药童们缩在晒药架后头,探头探脑,谁也不敢出声。

    老孙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想告诉徒弟那水里有什么——

    那些蠕动的活蛆?

    那些拖着长须在泥沙里钻来钻去的虫豸。

    自己亲眼看见它们在那什子显微镜下翻滚,每一滴生水里都住着成千上万。

    可话到嘴边,老孙发现根本讲不出来。

    跟孙石讲什么?讲妖邪?讲秽毒?

    讲祖师爷那套邪祟入体的老训?刚才吐光了胃里的酸水才明白,那些全是放屁。

    真正害死人的玩意儿,他喊不出名。

    只知道它们在那水滴里。

    活的。

    “师父,您手怎么抖成这样?”孙石扶住老孙的胳膊,脸色发白,“是不是伤兵营那边出了事?还是铁匠坊那位苏谷主又……”

    “别提苏牧。”老孙一把攥住孙石的手腕,力道大得孙石龇了龇牙,“你听着,师父今日没工夫跟你讲道理,也讲不明白。”

    老孙松开徒弟,转身扫了一圈院里探头探脑的药童们,厉声道:“都给我过来!”

    五六个药童你推我搡的挪到院中,排成一排,个个低着头不敢吱声。

    老孙指着打水的木桶,“这桶里的井水,往后只许洗漱浣衣。谁敢拿它入药、煎汤、熬粥,我亲手剁了他的手。”

    孙石失声叫起来,“师父!这井水历代先贤都喝得,咱们军医营喝了多少年?您怎么……”

    “历代先贤?”老孙转身瞪他,“历代先贤说邪气入体,历代先贤说水土不和。”

    “历代先贤教咱们拿生水煮药灌人,可从心底讲,历代先贤治好的兵多,还是死了的多?”

    孙石浑身一震。

    孙石不敢答,因为他清清楚楚的记得。

    这些年在他手底下没了的伤兵,十个里有七个死在高烧不退上,剩下的三个死在伤口化脓上。

    军医营的药方写得满满当当,医理辩得明明白白,可人就是活不下来。

    孙石以为那是命。

    老孙忽然一拍脑门,想起一桩旧事。

    “东晋年间,有位叫张湛的养生方士,写过一本《养生要集》,里头明明白白记着——‘一度沸饮之,无患’!”

    “张湛几百年前就讲了,水要煮沸!可大乾的医家全把它当养生的闲书看,谁当回事了?谁?”

    院子里鸦雀无声。

    老孙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

    “从今日起,军医营立死规矩。”

    老孙举起那片碎瓷,对着满院的弟子高声宣布。

    “第一,营中所有饮用的水,一律入锅煮沸,沸满一炷香才许取用。”

    “第二,清洗伤口、浸药煮汤、熬膏敷贴,全用凉透的开水,谁敢拿生水直接兑,立即滚出军医营。”

    “第三,这规矩不止约束你们,明日火头军那边送来的汤饭,但凡沾了生水的,当面倒掉,找火头军管事重做。”

    孙石急了,“师父,火头军归总兵府管,咱们凭什么……”

    “凭老夫这条老命!”老孙一口唾沫星子喷出来,“铁兰山大帅若问,老夫跪着跟他讲!”

    孙石呆立当场,看着自家师父那张又倔又疯的脸,觉得师父怕是受了什么大刺激。

    孙石不敢再顶嘴,把那句大不敬的话咽了回去——师父,您莫不是中了邪?

    ……

    铁匠坊这边,黄珍妮正抱着胳膊站在显微镜前头,腮帮子高高鼓起。

    苏牧在旁边来回踱步,手里捏着写满记录的纸片,嘴里念念有词:

    “沸水能灭活,可水里那些细碎的渣滓还在,渣滓进肚。虽不至立马出事,积久了怕也不成……”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黄珍妮拿脚踢过去一只空木炭筐,“我三天没合眼,磨出两片好镜,你倒是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苏牧刚要回嘴。

    就见,铁兰山大步跨入铁匠坊,身上还披着总兵大氅,显然是被李胜从签押房直接拽过来的。

    李胜跑进跑出累得直喘,进门就扶住了墙。

    “许大人,大帅请来了。”

    铁兰山扫了眼凌乱不堪的铁匠坊。

    地上散落着废料,墙上挂着光路草图,炉边还堆着破琉璃片。

    正中央摆着个黄澄澄的物件。

    “你这儿,遭洗劫了?”铁兰山皱眉。

    “造天眼呢,大帅。”黄珍妮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代价是姑奶奶丢了半条命。”

    铁兰山没理会她浑,只看向许清欢,“许大人叫我来,就为看这黄铜玩意儿?”

    许清欢迎上去,伸手引到显微镜前。

    “大帅先看,看完咱们再谈规矩。”

    许清欢把那片承载了开水水样的薄玻璃架到托座上,又亲手替铁兰山调好镜筒高度,这才退开半步。

    铁兰山摘下铁盔搁在案边,弯腰凑过去。

    铁兰山看的第一眼,眉骨便沉下去。

    视野里没有活物。

    铁兰山没见过活物长什么样。

    但他看清了那些沉积在玻璃片底部的东西,死灰密密麻麻的陈列着,还有些微小的残渣裹在透明的胶液里,纹丝不动。

    许清欢没让他多看,只等铁兰山直起腰,便重新往薄片上滴了一滴从院中水缸里捞出来的生水。

    “烦请大帅再看一次。”

    铁兰山再次弯腰。

    这一回,铁兰山整个人僵在那里。

    先前安静死寂的水底,此刻满是乱窜的黑影。

    活物。

    无数蠕动的活物。

    铁兰山往后大退一步。

    三息。

    四息。

    铁兰山转回去,又看了第二次。

    这回看得更久,久到苏牧在旁边急得直挠案角,铁兰山才终于直起身,喉结动了好几下,才哑声道:“这东西……在水里?”

    “每一滴。”许清欢平静的说。

    铁兰山转头看向院子一角那口半人高的储水缸。

    铁兰山沉默了好半晌,才又开口:“开水里没活物?”

    “大帅亲眼所见,还用我再说?”

    铁兰山闭上眼。

    他自认为带兵多年,尤为忌惮疫病。

    赫连人的铁骑没踏平整座大营,营中一次瘟疫,便烂掉了半个军需库的兵员。

    铁兰山从年轻做到现在,见过太多伤口溃烂流脓,或是高烧发狂的士卒。

    军中大夫总归咎于戾气瘴毒,或是水土不服。

    去他娘的水土不服。

    是这缸里的东西。

    铁兰山睁开眼,看向许清欢,“许大人今日让我看这副天眼,不只是让我开眼界。”

    “我来找大帅讨令,第一道令,全营禁饮生水,伤兵营、军需库、各营帐房,乃至总兵府亲兵营,一体照办。”许清欢走到案边,端起已经凉透的那杯茶。

    “第二道令,我想在军营造几只简易的汲水净化器。”

    “什么器?”黄珍妮抢在前头问。

    许清欢自顾自的说。

    “把木桶锯掉三分之二,分层叠加。头层再铺一层净砂,中层铺炭粒、碎石,底层留空隙出水。”

    “水从上层倒进去,经过砂滤和土石沉降,再流出净水。”

    “这种水虽然还不能直接喝,但煮沸后饮用,比直接烧浑水干净很多。”

    “大致如此……”

    许清欢内心暗自庆幸——

    幸好以前看了许多求生节目……

    黄珍妮愣了。

    苏牧先叫出来,“炭粒能吸附细微渣滓?细砂能截住大虫?”

    “试了不就知道。”

    许清欢放下杯子看向铁兰山。

    铁兰山低头,看着那架黄铜显微镜里幽幽反光的镜片,目光又移向案上许清欢写下的微观世界四个字。

    铁兰山忽然摘下腰间的总兵大印,哐的一声砸在案上。

    “传本帅令,三军听令!从今夜起,全营禁饮生水,违令者……”铁兰山顿了顿,扫了许清欢一眼,又收回目光,接着道,“违令者罚到伤兵营倒二十日夜壶!”

    黄珍妮噗的笑出声。

    李胜在旁边小声嘀咕:“大帅这罚法,真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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