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还瘫在墙根底下,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
老孙扶着院墙,把隔夜饭全吐干净了。
黄珍妮端着一碗水站在旁边,想递给老孙漱口,手刚伸出去。
老孙就像被蝎子蜇了一样往后躲。
“拿走!快拿走!”
老孙声音都劈了,喉咙里还泛着酸水。
现在他看着那只粗瓷碗,就跟盯着碗毒药似的。
黄珍妮撇了撇嘴,把碗往地上一搁。
“老孙,你没看见的那会儿,这水你喝了半辈子,也没见你少条胳膊少条腿。”
“嘿!那是老夫命大!”
苏牧这会儿缓过来半口气,从墙根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抖。
但他压根不管,跌跌撞撞扑到显微镜前,一屁股坐下就不动了。
“苏谷主,您让让,这东西又不是您一个人的。”
李胜伸手去拉他,苏牧一巴掌拍开李胜的手,眼睛已经贴到镜筒上,嘴里开始念叨。
“一只……两只……三只……”
“这只透明,拖着长须……这只细长,跑得倒挺快……”
“诶!这只怎么还带分叉?”
苏牧的手指在案上乱摸,摸到炭笔,也不看纸,直接在案面上记。
“长须种,透明种,分叉尾……这滴水里至少七八种!”
许战站在旁边,看着苏牧那副魔怔样儿,偏头对许清欢低声说了句。
“他要把这儿的活物全起上名,今晚铁匠坊得改祠堂。”
许清欢没理会许战,转头吩咐李胜。
“去把院里那个红泥小火炉端来,架上铁锅,打半桶井水。”
李胜应声往外跑,路过院子时特意绕开老孙吐的那滩秽物,把墙角的小火炉搬了进来。
铁锅不大,能装半桶水,往炉上一架,炭火舔着锅底,很快便烧出热气。
苏牧舍不得离开显微镜,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许大人,您这是……”
“等着看。”
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水泡。
老孙扶着墙挪进屋里,脸色蜡黄,站在离水盆最远的角落。
看那模样,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生水了。
水泡变成水花,又从水花翻成翻滚的白浪。
整个铁匠坊只听得见水沸的咕嘟声。
许清欢没让李胜动手,亲自拿起一只干净瓷碗,舀了半碗沸水,搁在案上晾着。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水凉透了。
许清欢拿起碗滴一滴冷却的开水,点在薄琉璃片上,覆上盖片。
“老孙。”
许清欢喊了一声。
老孙一激灵,连连摆手。
“老朽不看!看不得了!再看连心肝肺都得吐出来!”
“架过来。”
许清欢这话是对李胜和苏牧说的。
李胜二话不说,上前就架住老孙左胳膊。
苏牧难得肯从显微镜前挪窝,帮着架住老孙右胳膊,两人跟押解犯人似的把老孙拖回案前。
“你们这是要逼死老夫!”
老孙拼命往后仰,脖子梗得青筋暴起,眼皮死死闭合。
苏牧按住他的后脑勺,硬往镜筒上压。
“老孙,不看亏大了。”
苏牧语气里带着诡异的兴奋。
老孙的右眼被按到目镜上,他屏住呼吸。不想再见到那些妖魔、
却不曾想,他先是看见那片玻璃底子的澄透,又看见水液在镜片下均匀铺展,像一层薄薄的胶冻。
然后老孙顿住了。
水里竟干干净净!
那些先前还在游动、翻滚的透明虫豸全消失了。
只剩一些极细极碎的残渣沉积在玻璃片底部,纹丝不动。
先前那些张牙舞爪的长须、不停吞吐的身体,彻底不见了。
视野里干净得让人发慌。
老孙,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
“虫呢?那些虫呢?”
苏牧一把推开老孙,自己凑上去看,看了五六息。
“原来……这滚水能把它们弄死。”
许清欢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不是弄死,是烫死。”
“高温能杀体内的毒,也能杀水里的毒。”
“营里的兵,生了病抓药,伤口化脓换药,可喝的水不干净。”
“洗伤口的布浸了生水,药效还没到,毒先入了骨。”
许清欢放下茶盏,看向呆立当场的老孙。
“病从口入,这四个字你们都会背。”
“没人告诉你们,这四个字后面还藏着无数双眼睛。”
苏牧又开始在案上记东西。
“高温灭虫……煮沸水……军中必须改……”
老孙没应声。
他站在显微镜旁边,眼神发直。
当年在边关,他也亲手给一位老将军洗箭伤,用的是井水。
洗完后敷上最好的白药,包扎得严严实实。
三天后伤口生蛆,五天后人没了。
临死前老将军拽着老孙的手,说老孙啊老孙,你是不是跟错了师父。
老孙为此记了十年。
他以为是白药失效,以为是自己辨证不准。
以为老将军命数尽了,以为是天地间的邪祟之气。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井水里看不见的活蛆,钻进了伤口。
全错了。
大乾的医书里写着邪气,写着秽毒,写着水土不和,没有一本写对了。
老孙忽然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
他又拍了一下,这回拍到案角上,疼得自己龇牙,但不管。
“原来如此!!!”
老孙那双眼重新亮起来,但跟刚才盯显微镜那种惊恐不一样,他是真的在笑。
“不是邪气,是水里带了脏物!不是命该如此,是喝了生水,用了生水!”
“老夫这辈子开了几十年的药方,今儿才算开了回眼!”
他声音发颤,但中气越来越足。
“伤口生脓、腹胀腹泻、高热抽搐——军中医营里那些治不好的急症,十桩里有七桩都能从这上头找到门道!”
苏牧从显微镜旁抬头,推了推镜筒。
“老孙,你还说这不是妖魔?”
“狗屁妖魔!”
老孙一把揪住苏牧的衣领,吓得苏牧往后仰。
“苏谷主,你把许大人这东西借我几日。”
苏牧立刻护住镜筒。
“三日!老夫只要三日!把军中所有水源全验一遍!”
“你要验水,把水端来铁匠坊不成了?”
“成!你说的,明早我就让徒弟们拿罐子挨条河取水!”
老孙松开苏牧,转身就往外冲。
门槛绊住脚,他整个人往前栽,但硬是踉跄几步站稳了,左脚那只鞋被门槛勾了下来。
他也不管,光着一只脚,就这么跑出了铁匠坊。
碎石街硌得脚底板生疼,老孙却浑然不觉,只顾往军医营的方向跑。
黄珍妮弯腰捡起那只布鞋,看了看。
“明儿他回来找鞋,我非让他把军医营的炭钱给报了。”
李胜凑过来插嘴。
“黄管事,您刚才不也恶心来着?现在缓过来了?”
黄珍妮脸一黑,反手把那只布鞋砸在李胜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