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绿洲停下歇息。
绿洲不大,但水草丰美,几棵老胡杨树撑开巨大的树冠,在烈日下洒下一片浓荫。
树下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正好当桌椅。
朱欢欢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铺开一块布,把带来的干粮和水果摆在上面。
有馕饼,有烤肉,有葡萄,有甜瓜,还有一壶奶茶。
朱琼炯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抓起一块烤肉就啃。
朱雄英坐在他旁边,接过朱欢欢递来的甜瓜,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朱高炽坐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着什么。
朱欢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道:“炽儿,先吃饭,吃完再记。”
朱高炽抬起头,笑了笑道:“马上就好,欢欢姐,我在算今天走的里程,从撒马儿罕出来到现在,大约走了六十里。”
朱欢欢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你倒是认真。”
“母妃说了,凡事要心中有数。”朱高炽合上本子,接过一块馕饼,慢慢嚼着。
朱标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这几个孩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二弟,你说,再过几十年,这些孩子会把大明管成什么样?”他忽然问。
朱栐想了想:“会比咱们管得好。”
朱标转头看他。
朱栐看着远处的天空,淡淡道:“大哥,咱们这一辈子,该打的仗打了,该开的路开了,该铺的铁路铺了。
剩下的,交给他们。”
朱标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继续往西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城。
城不大,但城墙厚实,城门口人来人往,有赶着马车的商人,有牵着骆驼的旅人,还有几个穿着长袍的波斯人站在路边聊天。
“这是咱们今天最后一站。”
朱栐勒住马笑道:“撒马儿罕以西两百里最大的城镇,叫卡塔库尔干,去年设了县,从应天府派了个知县过来,姓王,是洪武十五年的进士。”
朱标翻身下马,走进城里。
街道不宽,但很干净,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
一个卖烤包子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
几个孩子被香味吸引,凑过去看。
朱琼炯掏出几个铜钱,买了十几个烤包子,用油纸包着,分给大家。
朱雄英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
朱欢欢也尝了一个,点头道:“比应天府的好吃,里面的羊肉多。”
朱高炽小口小口地吃着,忽然问道:“琼炯哥,这边的烤包子跟撒马儿罕的有什么不一样?”
朱琼炯想了想道:“这边的放孜然多,撒马儿罕那边放胡椒多。”
朱高炽点点头,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朱标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这小子,记性真好,什么都往本子上记。
将来,是个能成大事的。
逛了大约半个时辰,朱栐带着朱标去了城里的县衙。
县衙不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跟应天府那些县衙差不多。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磨得油光水滑。
知县姓王,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七品官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看见朱栐和朱标,他连忙跪下行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吴王殿下,参见燕王殿下。”
朱标扶他起来道:“王知县,起来吧!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王知县起身,小心翼翼地说道:“回殿下,臣去年到任,这边民风淳朴,百姓也听话,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
“就是什么?”朱栐问。
王知县硬着头皮说道:“就是这边的人不信咱们那一套,他们信真主,每天要做礼拜,不吃猪肉。
臣刚开始不知道,让人杀了几头猪送到集市上去卖,结果没人买,后来问清楚了,才知道这边的人不吃猪肉。”
朱标愣了一下,然后笑道:“王知县,你到任一年,连这个都没搞清楚?”
王知县额头冒汗道:“臣…臣疏忽了。”
朱栐摆摆手说道:“行了,以后注意,这边的人跟咱们那边不一样,风俗、信仰、饮食习惯都不同。
你得先了解他们,才能管好他们。”
王知县连连点头。
朱标看着这个知县,心里叹了口气。
二弟说得对,这边缺人,缺读书人,更缺懂怎么跟本地人打交道的官员。
从县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朱栐带着朱标在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朱雄英和朱琼炯在比划拳脚,朱欢欢坐在石桌边看书,朱高炽蹲在墙角,还在记东西。
朱标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大哥,想什么呢?”朱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朱标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边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好。”
朱栐笑道:“刚开始不好,打下来的时候,城里到处都是尸体,百姓吓得不敢出门。后来慢慢收拾,修城墙、修路、分地、开渠,一点一点弄,弄了两年多,才有了现在这个样子。”
朱标点点头,没说话。
兄弟俩并肩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
月亮升起来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隐约传来清真寺的诵经声,悠长而安宁。
朱栐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
朱标看着弟弟,忽然说:“二弟,你瘦了。”
朱栐睁开眼睛,笑道:“大哥,你每次见我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确实瘦了,也黑了。”朱标顿了顿道。
朱栐没接话。
朱标又说道:“娘要是看见你这样,又该心疼了。”
朱栐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等这边再稳一稳,我就回去看看娘。”
朱标点点头。
夜深了,孩子们各自回屋睡觉。
朱标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走过的那片土地,那些农田、那些果园、那些草场,还有那些脸上带着笑的百姓。
二弟用两年多的时间,把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变成了安居乐业的家园。
他忽然想起二弟信里写的那句话道:“大哥,等铁路修通了,你坐火车来,我带你去亚得里亚海边看看。”
现在他来了,虽然还没到亚得里亚海,但他已经看到了二弟打下来的江山。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