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百货大楼还没开业，叶文熙抓紧时间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轻工业局区，一个是美院。两边都约好了时间，美院那边会组织师生过来参观。她建议对方挑上午来刚开门的时间，客流量比下午少一些，方便沟通。
挂电话前，她又跟美院的副院长王明远提了一嘴，说展销这边还需要再借两位同学帮忙。王明远没犹豫，一口就答应了。
电话刚放下，张云霞的电话就追了过来。两个人对了一下成衣社最近的运营情况，叶文熙又花了半天功夫，把用户调查问卷的背景、设计目的和具体用法，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
这几天过的比前几天要快的多，展区的货架换了几轮陈列，问卷收了一摞又一摞，叶文熙的嗓子哑了好，好了又哑。
周五上午，轻工业局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刘建国副局长和以外，还有上次亲自来军区交流的轻工业局一把手王兴业局长，还有局里负责工业指导的几个科长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人面前摆着茶杯和几张打印纸。
叶文熙坐在主讲的位置，面前摊着几张设计稿。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轻工产品包装设计经验分享会”，
刘建国做了简短的开场，介绍了叶文熙的身份和来意。
“设计不是闭门造车，是让产品跟人对话。”她指着桌上暖瓶的样品。
“你的暖水瓶贴了个不一样的花，颜色跳一点，线条干净一点，顾客的目光自然就落在上面了。这是视觉本能，不需要解释。”
“顾客拿起你的产品，才有机会了解你的产品。了解之后觉得不错，才会掏钱。包装的作用就是完成“被看见”这一步。这一步完成了，后面的销售流程才能启动。”
叶文熙把设计为什么能拉动销量的市场底层逻辑，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但是设计有一个前提，它得是‘不一样’的。如果所有人的牙膏盒都长一个样，那设计就没有意义了。”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几个人低头记笔记。
“咱们国家现在搞改革，讲的是‘百花齐放’。”
“这个道理，不光适用于包装设计，也适用于服装，适用于所有产品。”
叶文熙相对刻意的点了一下。他的刻意被王兴业和刘建国敏锐的捕捉捕捉到。刘建国转头看了一眼叶文熙，而王兴业点了点头，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分享结束后，其他参会人员陆续离开。刘建国和王兴业留在了会议室里，新倒的两杯茶，杯还冒着热气。
“小叶呀，听说你最近在百货大楼搞了个展销？怎么样？”王兴业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叶文熙笑了笑，把展销的情况简单说了说，人流量、销量、顾客反馈，都是好消息。
“我也就是试着往前走，不断地摸索。这还得感谢局里和百货大楼给我们这个机会，愿意支持我们这些敢尝试的。”她顿了顿，“要是没有局里的大力支持，这个事情支棱不起来，更不会有今天的成果。”
“不然这样，下一次分享的时候，我把这次展销的经验给各位详细讲讲，怎么样？到时候可以叫上其他服装厂和相关厂的代表一起来听听。”叶文熙主动抛出了这个提议，态度诚恳，显得既开放又愿意交流。
王兴业摆了摆手，笑着说：“小叶同志，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你们成衣社这段时间搞得风生水起，局里也是看在眼里的。积极配合市里的经济改革，大力支持军属创业，这都是分内的事。你们做出成绩，就是对市里产业发展最大的贡献嘛。”
一套官方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叶文熙端起茶缸子慢慢喝了一口，微微笑了笑，时机差不多了。
“是您过奖了，其实这都不算什么。我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愿意往前冲。有局里和军区的大力支持，我就敢尝试去做。”
“不过....”她放下茶缸子，顿了顿，“或许走在前面的原因，我的确是看到了一些风险，也想跟两位领导聊一聊。”
王兴业看着叶文熙，眼神诚恳专注：“是什么呢？你说。”
他猜到叶文熙今天一定是有话要说。
“现在经济改革，政策鼓励的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也造就了像我一样的个体经营者。”
“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多各行各业的探索者走出来，起到带头的作用。行业之间一定会有交流、有借鉴、有学习，这是好事，也是大势所趋。”
叶文熙先是站在行业发展的角度说出了这番话，证明自己是有高度、有格局的，不是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此话一出，王兴业和刘建国纷纷点头，面上都是认同和赞赏的神情。
“但如果一朵花开出来，所有人都照着抄，那最后不是百花齐放，是千篇一律。同质化一出来，市场就又回到老路上去了。”
叶文熙的语气沉下来。
“所以，借鉴和抄袭这件事的边界，得有人来划。据我所知，国家目前还没有相关的法律法规。可事实和趋势是可预见的，这个问题迟早会爆发。我看到的，就是这个风险。”
她看着两位领导，神情严肃专注。
“走在前面的人，利益和积极性受到打击，受影响的可不只是创新者，而是整个行业发展的速度，因为如果创新不能得到基本的尊重和保护，就不会再有人敢冲在前面了。”
刘建国和王兴业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想到叶文熙会直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可她没有没诉苦，而是把“个人利益”和“行业发展”这两件事，自然而然的绑在了一起。话里话外就两层意思，有人抄，而且这事儿不光影响她自己，早晚会拖整个行业的后腿。
作为工业局的领导，他们很快听懂了。
前些年讲无私奉献，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
可现在改革了，政策鼓励个体经济、鼓励创新，既然让人往前走，就得允许人家有自己的态度，允许人家维护自己的东西。
这个道理，他们不是不懂，只是平时坐在办公室里，很少被人这么直白地推到面前。
叶文熙这段话，把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和处理的优先级，重新拿到了台面上。
“小叶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清楚了。”王兴业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局里会认真研究。你放心，既然政策鼓励往前走，局里就不会让走在前面的人吃亏。”
话还是官方的话，没有具体的承诺，也没有明确的处理方案。
不过叶文熙不急，她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要一个答复。
她的思想观念过于超前，无论是对设计的理解、对市场的判断，还是对整个行业格局的认知，都已经跑在了前面。
轻工业局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把这些问题吃透，再转化成具体的政策和行动。现在就算逼出一个结论，也不一定是最优的。
她已经亮明了态度：抄袭不能接受，交流我有格局，剩下的，是轻工业局的事，尽快把规则立起来，保护好走在前面的人。
会议持续了一上午。王兴业客气地邀请叶文熙在国营饭馆吃了顿饭。
饭后，叶文熙又回到隔壁办公室，跟李跃进沟通本月的包装设计需求。
临走前，李跃进告诉她，上个月的分成已经算出来了。因为食品类的包装需求少，生活用品类多一些，整体销量基数比前两个月少了一点，但分成也接近一万元了，稍晚就会汇到她的账户上。
回到百货大楼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丁佳禾正账单研究类目，看见她进来，赶紧过来低声说：“今天服装一厂来电话了，问能不能去交流。你今天局里怎么样？他们啥态度？”
叶文熙笑了一下。还真是求知若渴啊，上次不太客气的把人打发走了，这么快就又想着来了。
“局里态度上是支持的，但没有具体的承诺和方案。”叶文熙把包放下。
“那服装厂那边....我去吗？”丁佳禾看着她。
“去。不去怎么给他们培养‘知识产权保护’的意识。”叶文熙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