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销售结束了，其他人都回了学校，百货大楼的一楼的展区只有叶文熙和丁佳禾两个人，整个大楼安静下来，只剩头顶几盏日光灯嗡嗡地响。
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吃晚饭，瘫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账本、问卷和收银盒。
丁佳禾拨拉着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一边打一边嘟囔：
“好像上衣比连衣裙更好卖一点。”
“这个衬衫又断码了，真是大爆款啊。”
“算完了。”丁佳禾停下算盘，手指点在账本上，“数量比昨天多了十二件，销售额多了九百四。截止到今天，总销售额八千七百三。卖得最多的是女士衬衫，其次是女士连衣裙，然后是男士外套和男士衬衫。”
“男士那边侧重正装，女士偏日常带点正式的款式。”
“除此以外，童装连衣裙销量最高，比其他的多出百分之五十左右。”
......
丁佳禾一项一项地报着，手指在账本上划过去。
这是叶文熙手把手教她记的账，跟市面上流水账不同，上面除了品类、售价、款式，还加了穿衣场景、是否爆款、款式风格这些新维度，记得清晰又细致。
这样便于后面的统计分析，能从数据里提取出更具体的维度组合，用来指导产品的改进、价格的调整，或者是宣传方向的侧重。
叶文熙盯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表格，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怀念有EXCel的日子，回去以后至少要安排个专人做这些事情。
跟这个年代大多数人的管理方式不同，叶文熙信奉一条企业与项目管理经验，【没有数据分析就没有管理】。
在这个凭经验和感觉吃饭的年代，花钱养人专门做统计、做分析、做报表，在别人看来是“奢侈浪费”。
可她算过账，错一个方向，浪费的资源和时间成本，远比雇佣一位统计分析员要多的多。
“你那边怎么样？”丁佳禾把脑袋凑过来，看着叶文熙将今天调查问卷上的信息提炼汇总，做初步分析。
今天一共收回了三十一份问卷，有几个赶时间的顾客没来得及填，叶文熙也没强求。
通过粗略的交叉分析，她看出了一些方向和苗头。
“党政机关干部、国企大厂高层、部队军官...要么就是不上班但花钱不眨眼的，我怀疑是富二代。”叶文熙拿着笔一下下敲着说。
“富二代是啥？”丁佳禾抬起头。
“就是家里祖辈有钱的那种。”叶文熙解释。
“哦。”丁佳禾点点头，继续看着。
“总之有个共通点，百分之九十是本身就具备消费能力的，百分之十是被我们的款式和面料吸引，攒钱也要买的。像学生和一些刚工作的年轻人。”
“那...对咱们有啥指导建议？”丁佳禾放下手里的纸。
“目前虽然有一些方向，但还不够，还不足以做更深入的分析和行动支撑。”叶文熙把那摞问卷码齐，用皮筋捆上，“再收几天，凑够一百份再说。”
“啊...走吧，我感觉我能吃两碗馄饨，两套煎饼果子。”叶文熙饿得直发虚。
“走，吃饭去。”丁佳禾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把账本塞进包里。
俩人熟门熟路地来到了百货大楼后面那条小胡同，拐进去，找到那个支着摊子的小贩。
借着微弱的灯光，丁佳禾和叶文熙又拿出了账本和问卷开始翻看。
她们俩一手举着煎饼果子，一手拿着笔，盯着上面的数字。
“看来这个是回头客了，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加一条‘回购’的标注？”丁佳禾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说。
“嗯！好主意！”叶文熙点头，“这个表格的维度咱们慢慢丰富，不急。”
“对了，服装厂那事儿，你打算让我啥时候去？”丁佳禾擦了擦嘴角。
“这几天我计划让小禾再叫个同学过来帮忙。我需要抽时间去趟轻工业局做分享，交流下个月的需求。我打算先给他们做个铺垫，看看那边的口风，你等我消息。”叶文熙啃着煎饼果子，一边嚼一边说。
“不过，是不是得跟军区打声招呼？你直接代表成衣社去沟通，不太好吧？”叶文熙咽下一口，看了丁佳禾一眼。
“只要不领薪、不穿军装就行，我问过政委了，没事儿的。”丁佳禾晃了一下头。
其实在八十年代中后期才开始严格规范军人经商的事儿，丁佳禾现在是休假养伤，又是一等功在身。
上级问丁佳禾的只有两句话，‘恢复得怎么样呀？’‘需要什么帮助吗？’，别的没人管。
“好，那就行，那我可就放心支使你了。”叶文熙笑了，举起煎饼果子跟她碰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叶文熙和丁佳禾走到百货大楼门口的时候，小禾和张瑶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
小禾看到叶文熙，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似的，步子都快了几步迎上来。
叶文熙却一眼看到了她眼下那两团青黑，像没化开的墨。
“昨晚没休息好？怎么这么大黑眼圈？”叶文熙皱了皱眉。
“昨天晚上睡觉前忽然来了点灵感，没忍住就画了。”小禾搓了搓手指，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叶老师，您今天抽空能看一下我的设计稿吗？”
小禾最近在百货大楼天天泡着，看面料、摸款式、听顾客聊喜好，心里攒了不少东西。
昨晚灵感突然冒出来，她干脆不睡了，把脑子里的东西一笔一笔落在了纸上。
“是吗？给我看看。”叶文熙边走边说。
小禾赶紧从背包里掏出两份稿纸，双手递过去，像交作业的小学生。
叶文熙接过来，边走边翻。草稿的线条有些凌乱，上色并不完整。
小禾设计的是一件拼接连衣裙。上半身是浅紫色的印花，白色衬衫领，长袖，收腰处加了一条腰带。下半身是白色的过膝裙，双层材质，内实外纱。质感上极其垂顺，轻盈飘逸，白色的裙子刚好与与上衣的白色领子呼应。
“花了多久画出来的？”叶文熙头转头问
“十五分钟。”小禾轻声的回答，她知道这个时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时间。
“不错，速写上有提升，继续保持。”叶文熙笑着点了点头。
叶文熙平时做设计，一直是收着的。她知道自己的审美和眼光跑在时代前头太远，真要放开了做，做出来的东西没人敢穿。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条线，比市面上好看一些，时髦一些，但不能多太多。太多消费者就看不懂，也不敢买了。
拼接设计的连衣裙在这个年代几乎没有，把两种不同质感、不同颜色的面料搭在一件衣服上，还要搭得不突兀，这个思路本身就超前。
上半身的印花配下半身的纯白，轻盈的衬衫领配垂顺的裙摆，尤其是外纱内实的裙子的组合搭配，不是堆料，是两种东西互相托着走。
这个度，卡得刚好。
叶文熙把稿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对于初学者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灵性了。
“这张可以留着。”她合上稿纸，看了小禾一眼，“等展销结束回去，我们再细调一下版，试试能不能出样。”
“啊？”小禾张了张嘴，满眼的不可置信。“叶老师...您是说这个设计被采用了吗？”
“对！祝贺你，你的设计被采用了。”叶文熙拍了拍小禾的肩膀。“只花15分钟怎么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我..我激动地睡不着觉了”小禾不好意思的笑着说。
“哈哈哈哈哈...”叶文熙和其他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