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县后街,青砖当铺。
两扇包铁厚木门从里头上了门闩,八仙桌、条凳、装满沙土的麻袋把门窗堵得严严实实。
马金壁靠在墙根,手里攥着王八盒子,大拇指死死压着击锤。刘建堂蹲在旁边,两只手抱着脑袋,双肩抖动。三十个残兵端着老套筒,枪口顺着窗户缝往外伸。
街面上没动静。
典来端着灭虏一号,贴在当铺对面的石狮子后头。他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当铺的二楼窗户,转头看向赵龙。
“龙哥,冲吧!一梭子扫开门,扔两颗雷进去就完事了!”
赵龙把中正式背在肩上,摇了摇头。
“《孙子兵法》云,攻城为下。里头空间窄,逼急了他们开枪,容易伤着咱们人。”赵龙抬头看了一眼天,“大春那边该完事了。”
话音刚落,街角跑过来十个人。打头的正是大春。
大春穿着黄皮伪军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肩膀上扛着一把灭虏一号,腰带上插着四个弹匣。
他跑到赵龙跟前,立正,敬礼。
“队长!保安大队营区拿下了!”大春喘了口气,抹掉脸上的汗,“按你的布置,我们十个人换了黄皮,推着两辆收泔水的板车混进大门。冲锋枪藏在泔水桶底下。进了操场,掀桶,端枪。”
典来凑过来。“没遇着抵抗?”
“哼哼。”大春咧嘴,“两百多个兵痞正排队领粥。有三个不信邪的,我直接扫了半个弹匣。把那仨人糊在墙上,血浆混着苞米面粥溅了一地。剩下那两百来人全吓尿了,连个屁都不敢放,老老实实抱着头蹲在地上。武器库的锁我拿铁锤砸了,里头的枪弹全搬出来了。就是……耽误了半个时辰。”
赵龙拍了拍大春的肩膀。“干得好。如果不压制住这两百人,他们听见县政府的枪声冲出来,咱们腹背受敌,伤亡收不住。”
赵龙转头看向当铺,又看向蹲在墙根的老蔫儿。
“老蔫儿,你看咱们爆破咋样?”
老蔫儿站起来,点了点头。“嗯。”
他抬手,冲后头打了个手势。食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当铺房顶。
黑娃拎着三八大盖走出来。他把枪背好,腰带上挂了四颗鲁西一号手雷。他走到当铺侧墙,脚尖踩着砖缝,双手扣住排水瓦槽。腰眼发力,三两下翻上了当铺的房瓦。
马金壁在当铺里头听见房顶有动静,举起王八盒子朝上开了一枪。
砰。九毫米子弹打穿了木头房梁。
黑娃在房顶上猫着腰走。他走到正脊旁边,双手搬住两块青瓦,往旁边一掀。露出里头的苇箔和木头椽子。他拔出刺刀,割开苇箔,捅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
黑娃解下腰带上的四颗鲁西一号。大拇指勾住四个拉环。
拔弦。
顺着窟窿,将四颗手雷扔了进去以后,顺势翻到了另一边的房顶上。
当铺里头。马金壁看着四个冒烟的铁疙瘩掉在脚边。
“娘咧……”
轰——!
四颗鲁西一号同时起爆。当铺房顶瓦片被气浪掀开一半。包铁木门从里往外炸飞,砸在街对面的墙上。
烟尘涌出大门。
典来端着灭虏一号,踩着门板冲进去。
哒哒哒哒哒。
三十五发七六三毛瑟弹扫向墙角。马金壁和刘建堂身上爆出血洞,倒在麻袋堆上。剩下的残兵扔了枪,跪在地上磕头。
战斗结束。
半个时辰后。县政府大院。
尸体被抬走。青砖地上的血水被水桶冲刷。
吕世隆的遗体放在堂屋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面旗。那个空荡荡的藤条箱放在他脚边。
院子中间,摆着五口大樟木箱子。
大春拿着撬棍,卡住箱子上的铜锁,用力一压。
嘎巴。锁头断裂。
盖子掀开。
第一口箱子,袁大头。银元码得整整齐齐,泛着白光。
第二口箱子,孙小头。
第三口箱子,油纸包。大春撕开油纸,露出里头的金条。二十根小黄鱼。
第四口、第五口箱子,全是木头弹药箱。撬开盖子,里头是七六三毫米毛瑟弹。八千发。旁边还有一箱七九步枪弹,五百发。
两百多个被缴械的保安大队兵痞,蹲在院子两侧。
赵龙走到箱子前,抓起一把银元,松手。银元砸在箱子里,当啷当啷响。
“吕县长死了。”赵龙看着蹲在地上的兵痞,“他脚底下的箱子,是空的。他为了两千块买药的钱,被张腾魁打死了。”
赵龙指着面前的五口大箱子。
“这是张腾魁、刘建堂、马金壁藏在当铺和军械库里的家当。大洋六千块,金条二十根。”
赵龙走下台阶,停在一个老兵痞面前。
“三个月没发饷。你们的饷钱,在箱子里。你们拿的老套筒,打不出子弹。他们的驳壳枪,子弹吃不完。”
老兵痞抬起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门板,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金条。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双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干他娘的张腾魁……”老兵痞骂了一句,眼眶红了。
几个年轻的兵痞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抽动。
后院的月亮门走出来十几个学生。领头的男学生穿着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他走到赵龙跟前,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赵队长!给我们发枪!我们要参加游击队!我们要打鬼子!”
后头的男女学生跟着喊。“发枪!打鬼子!”
赵龙看着他们,把中正式从肩上拿下来,枪托杵在地上。
“不行。”
男学生急了。“我们不怕死!”
“不教而战谓之弃。”赵龙声音平稳,“没摸过枪,没听过炮,上了战场就是给敌人送人头。你们的命不是用来填坑的。”
赵龙指了指后院。
“去后头。帮忙烧开水,撕纱布。帮后勤煮饭。等你们学会了拉枪栓,打得准五十米外的树桩子,我再给你们发枪。”
学生们咬着牙,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跑。
赵龙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升到头顶了。
“老蔫儿,典来。先接管城防,看看能不堵到王金祥。”
同一时间。莘县东南四十里,枣树林。
一千二百名士兵端着枪,踩着落叶,走进了林子中心。
没人。
地上只有两泡尿印子,和几根折断的枣树枝。
王金祥骑在马上,马蹄子踩在干树枝上,咔嚓响。
他举起望远镜,转了一圈。放下。
“他妈的人呢!谁给他们通风报信了?”王金祥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天开了一枪。
砰。树上的鸟飞了。
张腾魁的副官跑过来。“司令,林子里全搜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赵龙他们跑了!”
王金祥咬牙,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他妈的!给我追……”
“报——!”
林子外头,一匹马跑过来。马背上的伪军连滚带爬摔在地上,军帽丢了,半边脸全是血。
“司令!完了!全完了!”
王金祥跳下马,几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伪军的衣领。“出什么事了!”
“县城……县城被游击队的人占了!张大队长死了!刘团长和马队长在当铺拼死抵抗!”
王金祥脑子里嗡了一声。他退后两步,撞在马鞍上。
“赵……赵龙?”王金祥瞪着眼,“他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逃兵哆嗦着,“火太猛了!一扫倒一片!大门是用手雷炸开的!”
王金祥猛地踹倒逃兵。
“放你娘的屁!他赵龙手里就两挺破歪把子!子弹加起来不到四百发!你少他妈打了败仗就互吹大气!”
王金祥翻身上马,举起军刀。
“他这是趁虚而入!他城里顶多一百人!弟兄们,全军后队变前队!急行军!夺回莘县!给我把赵龙的皮扒了!”
一千二百人掉转方向,顺着黄土道往莘县跑。脚步声乱成一团,扬起的尘土遮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