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把手撑在椅背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这一起身,屋里安静下来了,几处说话的声音都停了,各处的目光都往李渊这边转过来,看着他。
李渊往后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你们继续聊你们的。”
“薛万彻这狗东西把朕最喜欢那花瓶弄碎了,朕回去看看。”
薛万彻站在那里,听见这句话,往众人那边看了一眼,众人也往他这边看过来。
挠了挠脑袋,冲着众人嘿嘿笑了一下,连忙迈步,跟上李渊的脚步,往门外走。
身后,屋里的说话声重新起来了,刚才那个安静没撑多久,就被填上了。
……
三层小楼,一楼书房。
地龙烧着,把地板烘出一股热气,往上散,把脚底板熏得暖融融的。
李渊在椅子上坐下来,往旁边的小几上靠了靠,把手炉重新拿起来,往手心里压了压,抬头,看着薛万彻。
“说吧。”
薛万彻拉了个凳子坐在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
先把这段时间跟着裴寂弄的那件事说了,从发现那个踩点的小太监开始。
说到跟踪,说到敲晕,说到顺水物流的库房,说到裴寂跟他交代的安排,说到郑家,说到王氏。
说到昨夜特意挑了个王稷进城的时间点,一件一件,说得不快,但说得清楚,没有跳过任何一段,顺着时间线往下走,走完了,停下来,看着李渊。
李渊闭着眼,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不错。”
“比那几个孙子强。”
“做了啥,会来跟朕说。”
薛万彻听见这个,嘿嘿笑了一下,随即把那个笑收住,继续道。
“陛下,还有件事。”
“在顺水物流的时候,封言道跟俺说了,来年三四月,咱们就要打突厥了。”
“俺倒是有个想法。”
李渊把手炉在手里转了一下,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怎么,想去?”
薛万彻摇头。
“不想去。”
“俺说了,守着陛下就是守着陛下。”
“只是万均跟俺不一样。”
“当初陛下收留俺的时候,就说了,让俺代主尽孝,这话是立了誓的,有这誓在身上,俺走不了。”
“但是万均没有这么个事在身。”
“俺就想着来求求您,看看能不能把万均给弄到战场上去。”
“排兵布阵不敢说,冲锋陷阵,他比侯君集好用。”
李渊问了一句。
“是万均跟你说的,还是你替他想的?”
薛万彻歪了一下脑袋,想了一息。
“俺想的,万均还没成亲,也没个牵挂,还挺勇猛的,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之前小皇后娘娘说给他弄个妾来,暂时也没消息,所以俺觉得他应该去。”
“俺说话直,陛下勿怪,陛下之前说了什么娶个公主什么的,俺倒是没那么在乎,现在俺有春桃了。”
“但是万均不一样,万均若是想攀上皇室的门楣,没点功绩在身,说不过去,日后会被人笑话。”
李渊嗯了一声,把手炉往小几上搁,朝着椅背上靠了靠,开口。
“你去跟他聊聊,聊通了,让他自己来找朕。”
薛万彻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回头。
“对了陛下,您这屋里没有花瓶啊,俺没打碎花瓶。”
“笨!”李渊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薛万彻把嘴抿了一下,出去了,把门带上。
……
大安宫外。
医务室里又说了一会儿话,王氏往长孙无垢那边行了礼,说要出宫一趟,长孙无垢点了点头,王氏出去了。
宫门外,往东走,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家客栈,走上二楼,敲了两下门,推开进去。
屋里坐着十好几个人,都是王家的人,王稷坐在当中,旁边还有两个族里的兄弟,王羽和王海也在。
看见王氏进来,都站起来,王稷往前走了一步。
“妹妹。”
王氏往屋里看了一眼,把门带上,走到桌边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口,把这件事说清楚。
“昨夜那件事,是我安排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稷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愣了一息,随即脸上变了一道,声音有点飘。
“咱……”
“这么做,不是把郑家往死里得罪了么?”
王氏点头。
“是。”
“往死里得罪了。”
王稷往旁边那两个兄弟那边看了一眼,那两个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三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神情,是那种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神情。
王羽率先先开口。
“娘娘,咱们王家如今……”
王氏抬手,把他那句话截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说着,往桌上靠了靠,把手搭在桌沿上,往众人脸上看了一圈,开口,把那句话先说出来。
“都说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可是如今琅琊王氏是个什么光景,你们比我更清楚。”
屋里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没有人接。
琅琊王氏如今的光景,说起来还是五姓七望的名头,但名头底下撑着的东西,已经不够用了。
食盐,土豆,这两件事下来,世家的根基动摇了,王氏当初没有反应过来,跟着别的世家走,一起吃了亏,一起咽下去。
咽下去了,还不能说什么,因为说出来是百姓得了利,你要是闹,反的是百姓,没道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王氏继续开口。
“现在,皇宫里不一样了。”
“陛下跟原来那些皇帝不一样,太上皇跟原来那些太上皇也不一样。”
“坊间都传言这对父子不合,说太上皇是被逼退位的,说父子有嫌隙,说宫里不太平。”
“可我是嫔妃,宫里什么光景,我见得比你们多太多了。”
“别说不合。”
“太上皇对陛下,可是比对当初的隐太子建成都要好。”
“陛下对太上皇,也是比寻常大家子里的孩子对阿耶要好得多。”
“这两人,根本不像父子,更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而且宫里有些东西,我不方便说,若是真弄出来,世家就完了。”
“别的不说,就光是恽儿受伤弄的那个东西。”
“随便弄出来,都能弄死这天下世家,全死绝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