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寂坐在席位上,听着魏征这一段说完,手里抚着胡子,抚了两下,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让那个动作变成笑,随即收住,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某处。
李世民坐在上头,从魏征说第一句话开始,视线就往裴寂那边移了移,看着裴寂的反应。
从王羽和郑家开骂,到魏征站出来,到魏征把话转到门禁上,一路看下来,看见裴寂那个手抚胡子的动作,看见那个没变成笑的嘴角,心里那个已经有了七八分的判断,往实里落了一些。
收回余光,往正前方看,轻声开口。
“魏卿说的,朕记下了。”
“宫闱门禁一事,着宫闱局彻查,三日内报来。”
“五日内,整顿宫里内侍省,严加看管。”
“郑家之事,大理寺继续查,七日内要有结果。”
王羽低头,应了一声,退回去。
“今日到这里。”
李世民往底下扫了一圈,扫到裴寂,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收回来。
“退朝。”
礼官扬声,百官行礼,殿里开始动,人流往外走,朝服颜色在光里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往殿外去,一层一层散开。
……
殿外,台阶上。
李恪从旁边出来,跟着人流走,走了一段,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裴寂从另一侧走出来,背着手,脚步不急,走在人群里,往台阶下走。
长孙无忌也在看裴寂,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往前走,走了两步,低声开口,声音只够李恪一个人听见。
“殿下。”
“这件事,大概不是殿下做的。”
“臣擅自怀疑殿下,还请恕罪。”
李恪看着裴寂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也不是长孙大人做的,本王擅自怀疑长孙大人,也请大人不要计较。”
说完,两人同时笑了一声,往台阶下走,冬天的光从东边斜过来,把台阶上的人影拉得很长,长长的,往西边倒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裴寂回到大安宫,刚迈过门槛时,就看见薛万彻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时快,走得有点急。
看见裴寂,脚步慢下来,往这边走过来。
“薛郎,安排的事都办好了么?”
薛万彻点头:“都办好了。”
说着,把手拢在袖里,往裴寂这边靠了靠,挡风。
“顺水物流那些见过我的人,都被我使唤出去了。”
“镖局的人,跑一趟镖,很正常。”
裴寂往下问。
“安排去的哪?”
薛万彻嘿嘿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得意。
“正好封言道在,我跟他点名要了那几个见过我的人。”
“先去尉迟宝琳那边拉一趟煤,然后把煤送到灵州,给李大军神那边送去。”
“接着让他们走一趟草原,弄些羊毛。”
“羊毛弄回来,送到益州弘文馆。”
“然后从益州弘文馆拉一车酒,送到单于都护府。”
“再从那边拉一车羊回来。”
裴寂眼角抽了抽,一脸无语。
“弄出去十天半个月就行了,这事也有定论了。”
“你倒好,把人往死里折腾啊,这一趟跑下来,没个半年都回不来。”
薛万彻傻笑了一下,抬手挠了挠脑袋。
“这不是稳妥么。”
“人都已经安排出去了,我看着封言道把人送走的,还在那跟封言道闲聊了一会儿。”
说着,眉头动了一下,问了一句。
“咱们是要打突厥了?”
裴寂反问了一句。
“怎么,想去?”
薛万彻连忙摇头,转过头,看着自己那小楼的方向。
“不想去。”
“守着大安宫这一亩三分地就够了。”
“还有啊,春桃来年就要生了。”
“打仗这事,短则几个月,长则好几年都正常。”
“别弄得孩子长大了,都没见过爹长啥样。”
裴寂顺着薛万彻的视线看了过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个有主见的。”
薛万彻眯着眼瞥了一眼裴寂,突然道。
“老头。”
“你那日跟我说的……”
裴寂耸了耸肩,把手拢进袖里。
“老夫什么也没说。”
“你自己想去吧。”
“你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你。”
“你想留,也没人留的下你。”
薛万彻听完这句话,把那个眯着的眼放开了,挥了挥手。
“陛下在医务室吧,俺得去找他要点东西。”
裴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往二层小楼走。
……
医务室。
屋子里比往常热闹。
长孙无垢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旁边是宇文昭仪,杨妃坐在另一侧,王氏坐在床头。
四个人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带着点那种女人们说话时候才有的细碎,偶尔一声轻笑,随即压下去,压得轻,不惊人。
李丽质坐在床尾,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里捏着一卷书,翻开着,不时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影上看一眼。
李泰和李承乾搬了两张凳子坐在床尾,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着,说弘文馆的事,说格物院的事。
床上,李恽目光呆滞的看着天花板,什么话题都不参与,说话多了脸上的肉疼。
李渊在最靠墙的角落。
椅子靠着墙,他靠在椅背上,如同李恽一样,没有参与任何一处的对话,手搭在膝盖上,手炉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热气细细地往上散,把那一块熏得暖了一点。
脚步声从廊上传来,推门声,薛万彻进来了,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屋里这么多人,脚步慢下来,往旁边侧了侧。
没有打扰说话的几个人,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李渊身上,往那边走过去。
走到距离李渊两步半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渊听见了,眼皮抬起来,声音不大,就够两个人听见。
“有事要跟朕说?”
薛万彻点头,往李渊那边站了站,开口,声音压着,就够两个人听见。
“陛下,俺这刚听说了些事,这几日又跟着裴相爷做了点事,想跟您说一声。”
顿了一下,把后头那句话接上去。
“对了,打听到了点事,脑子里还有个想法,也想顺便说说。”
李渊往他脸上看了一眼,把屋里的情形扫了一圈,要说什么事,在这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