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苑施工场地门口场面混乱,人声嘈杂。
陈青元握着那台傻瓜数码相机,眼睛从镜头前移开,目光看向人群后面的施工现场。
尽管大门口如此热闹,施工仍在继续,似乎与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个阶段开工的地产项目之多,不只是老板赶工期,就连工人也是一个工地接一个工地地赶工,也想早一些完工。
基建狂魔的疯狂速度,这些年惊掉了无数外界质疑者的下巴。
王晨当地那声带着怒气的吼声,让现场得以片刻安静。
那个穿条纹Polo衫、腋下夹着皮包的中年男人,嘴角叼着的烟一翘一翘,却视而不见。
张建军从兜里掏出执法证,“同志,请你们项目负责人出来说话!”
“负责人不在。”中年男人吐了口烟圈,语气里满是轻慢,“我是现场管事的赵成。有事跟我说。”
“那就跟你说。”张建军收回证件,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赵经理,请出示项目的规划许可证和施工许可证。”
赵成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张建军,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手续正在办,你们局里领导都知道的。再说了,你要找也找开发商,我们只负责施工,别的——”
赵成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耽误施工,老板扣我钱,我找谁要去。”
“那也不能手续不全就施工,这是规定。”张建军耐着性子,“而且你也看到了,现在群众反应强烈,你们至少要把公示栏补全,让老百姓知道手续在办。这也是程序问题。”
“程序?”赵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程序能当饭吃?我们工期耽误一天,损失好几万,这钱谁出?你们监察站给补?”
围观的居民听到这话,又炸了。
“听见没!他们根本不怕!”
“天天半夜施工,我老伴心脏病都犯了!”
“领导,你们到底管不管啊?”
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妈挤到前面,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我老伴昨晚上又送医院了……医生说是休息不好引发的心律失常……你们这些黑心的,这是要逼死人啊!”
张建军脸上露出难色,正要开口安抚——
赵成却突然对身后几个穿着工装、皮肤黝黑的汉子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跟这帮人啰嗦什么!把他们请走,别挡着施工车进出!”
那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几步上前,开始推搡挡在前面的居民。
“你们干什么!”
“还敢动手?”
“无法无天了!”
现场瞬间又乱成一团。
桑塔纳轿车里陈青元实在坐不住,打开车门下了车,紧张地注视着。
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一些明悟,前世那第十名的考生所说的话“身高体格初选合格,搞得跟选保安似的。”
而刚才在来的路上,王晨当戏问他打过群架没,还真不是调侃!
这个混乱的现场,要是没有点体格,挤都能给你挤变形。
现场混乱中,看着体格精瘦的王晨当,却爆发出与他体格不匹配的强健。
他一步跨到人群前面,挡在那几个工人和居民中间,嗓门高到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声音:“都给我住手!我们是执法人员!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年轻工人大概是得了赵成的眼色,故意往王晨当身上撞了过来。
王晨当下意识伸手一推,那年轻人却顺势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起来:“打人了!城管打人了!”
“你他妈——”王晨当气的脸都青了,“城建监察的,不识字还听不懂话吗!”
然而,他对工作职能的辩解并没有改变结果。
另外几个工人交换了下眼神,一拥而上,把王晨当团团围住。
有人拽他胳膊,有人推他胸口,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张建军急忙上前拦阻,但对方人多,他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陈青元快速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
镜头捕捉着混乱的场面:王晨当涨红的脸,张建军被拉扯的制服,赵成站在后面冷眼旁观的表情,还有那些工人眼中混杂着的蛮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他们未必真想闹大,但老板发了话,硬着头皮也得上前。
就在镜头扫过混乱现场的背景那栋在建楼体时,陈青元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把相机镜头调近,焦距对准——
三层楼高的外墙脚手架,东南角的连接处。
横杆有些扭曲,扣件……松了。
陈青元的瞳孔缩了缩。
前世记忆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那是2005年,研究所毕业,刚从省城回来看到的新闻——
江州市某安置房项目,脚手架坍塌,三死七伤。
新闻里明确指出事故原因之一就是扣件材质不合格,安装不规范,在持续作业和风力作用下失稳。
眼前这个画面,和报告里的现场照片,惊人的相似。
他猛地抬起头。
脚手架上面,还有六个工人在作业,有的在铺模板,有的在绑钢筋。风吹过工地,绿色安全网像波浪一样起伏,那截松动的横杆,似乎也跟着轻轻晃动。
如果这时候上面再加负载,或者来一阵稍大的风——
陈青元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视线再度回到混乱的施工进出大门口:王晨当已经被三个工人推挤到围挡边,张建军正奋力想拉开他们,但效果甚微。赵成抱着手臂,脸上挂着那种“看你们能怎样”的冷笑。
不能再等了。
陈青元深吸一口气,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快步向前跑去。
“小陈!回车上去!”张建军余光瞥见他,急得大吼。
陈青元没听。
他举起手里的相机,朝着赵成的方向,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都住手,要出大事了!”
声音不算特别洪亮,但足够清晰,穿透了嘈杂。
赵成转过头,皱眉看着这个突然跑过来的年轻人——穿着西装,手里举着个相机,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你们是想让工地出人命吗?”
陈青元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
现场诡异的静了一瞬。
连推搡王晨当地工人都停下手,看了过来。
赵成愣了两秒,随即脸色沉下来:“你他妈的是谁,在胡说什么?”
陈青元快步走向他,眼神中带着摄人的寒冷。
在距离赵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调出相机显示屏,放大刚才拍到的脚手架照片,把屏幕转向赵成。
“你自己看。”
赵成狐疑地凑过来。
“第三层,东南角。”陈青元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横杆变形,扣件失效。如果我沒看错,你们租的旧扣件没有进行安全测试,轴向力低于20KN,而且还没拧紧。”
他抬起头,盯着赵成的眼睛:“现在上面还有六个工人在干活。今天这风不算小,万一出事——六条人命,你这个施工负责人,第一个要坐牢的。”
赵成的脸色变了。
他不懂技术细节,更听不懂20KN(千牛顿)的术语,但“坐牢”两个字,是个正常人都明白。
再是赶工期,安全无小事。
陈青元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接着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你现在可以不信我。但你可以叫你们的技术员过来看。或者——”
他顿了顿,语气戏谑道:“包里有钱了,赔得起。不怕死人!”
赵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相机屏幕,那张照片清晰得有些刺眼——扭曲的横杆,松动的扣件,还有上面隐约可见的工人身影。
“赵经理,”陈青元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安抚和暗示,“手续问题是开发商的事,但出了安全问题就是你的事,是要命的!哪个轻哪个重,你自己衡量。”
沉默。
张建军和王晨当都略有些惊讶地看着,没有插话。
大概五秒钟。
赵成猛地转身,对着那帮工人吼了一声:“都停手!”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去!把老李叫过来!快!”
然后转向张建军,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虽然还有些僵硬,但语气明显软了:“张哥,今天……今天先这样。公示栏,我们明天一定补上。手续我去催,尽快。”
张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责令改正通知书》,递过去:“签字。”
赵成咬了咬牙,接过笔,草草签下名字。
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的男人此时也从后面跑了过来,“赵老板,什么事?”
赵成转身拉着这人向东南角那个方向指去,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见。
陈青元当然知道是为什么,挣钱和坐牢,是个聪明人都会选择安全的挣钱。
张建军收起通知书,转身对着身后的人群大声说道:“大家都放心,马上就会停工,都散了吧!”
王晨当的声音平和了许多,“大爷大妈都回去吧!扬尘多,对身体不好,赶紧回家,看看灶台上的火有没有忘记关的。”
还别说,王晨当的话说完,人群后退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很快,原本喧闹的大门口就安静了下来。
张建军这才又转身把赵成叫过来。
“老赵,从现在开始,工地必须全面停工。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会来复查。如果安全隐患没有排除,不得复工。至于施工许可——”
他看着赵成,“三天内,如果还拿不到,我们会依法进入行政处罚程序。”
赵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随即又拉着张建军,说道:“张哥,这手续的事吧,你还得去找赵天龙,我就是一个包工头。”
“我们会去找他,但你这公示栏该公示的资料不全,也不要施工。真出事了,你几个脑袋扛得下来?”
“哎!哎!”赵成一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从夹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拆开封口,却没抽一根,整包硬塞给张建军,“辛苦了,改天有时间我做东!”
说完,一转身就向东南角跑去。
一场眼看就要升级成群体事件的冲突,就这样突兀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平息下来。
回去的路上,桑塔纳里异常安静。
王晨当揉着被扯疼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妈的,一群土匪……站里劳保应该发红花油。”
张建军专注地开着车,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王晨当忽然转过头,看向后座的陈青元:
“你怎么懂脚手架的?”
陈青元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大学选修过土木工程的课。”他说,语气自然,“而且,我有个亲戚在建筑公司干了大半辈子,小时候常听他念叨这些。扣件松动、横杆变形,都是他挂在嘴边的危险信号。”
没办法,这个不存在的亲戚,只能再次出来“背锅”。
王晨当“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回头去。
但张建军从后视镜里,深深地看了陈青元一眼。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回到监察站,江卫国听完汇报,重点问了脚手架的事。
陈青元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脑上放大给江站长看。
江卫国盯着屏幕看了半晌,点点头。
“不错。今天这事处理得很好。”除了肯定之外,并没有太多的表扬。
他抬头目光扫过三人:
“不过,临江苑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接下来几天,没事就别过去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有一丝无奈,被陈青元看得清清楚楚。
这丝无奈的背后是什么,陈青元很清楚。
高速发展与安全的矛盾,在这个阶段,很难完全达成一致。
这也是城市建设监察总队成立的目的,规范的同时,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
“明白。”张建军应道。
王晨当也闷闷地“嗯”了一声。
临出站长室的门,江卫国忽然想起,“对了,张建军,小陈就坐你对面,你给安排一下。”
张建军答应下来,三人回到大办公室。
张建军指着他对面的办公桌,“小陈,以后这就是你的办公桌了。”
王晨当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兄弟,今天表现不错!”
他这话像是在安抚一个因为表现突出,却被老师忽视的学生一样。
陈青元脸露微笑,“王哥今天威猛!”
两人相视一笑。
“行了。王晨当你帮小陈收拾一下桌子,看这灰多的,早晚要得肺病。”
“老张,你来说,我来写吧!”吴玫开口,多了一份工作担当。
这么和谐的办公环境,前世陈青元几乎没有感受到过,倒也让他对城市建设监察这份工作多了一些从未有过的认可。
下班后,陈青元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拐进了一家照相馆。
按照张建军所说的,要把今天拍的照片冲洗出来交给站里存档,但他接下这个事,是想给自己也留一套。
这是他重生后接触的新工作的第一次出现场,很有纪念意义。
在外面慢悠悠地找个小饭馆吃完回来,照相馆的老板笑道:“时间正好,刚出来,最好再散一散,还没干透。”
付完钱,开了发票,陈青元快速返回出租屋。
把照片一股脑倒出来,摆在了唯一宽敞一点的床上。
一张张照片出现,再次将他拉回到白天临江苑大门口的现场。
混乱的人群,嚣张的赵成,推搡的工人,还有那张——脚手架的特写。
陈青元一张张翻看。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他在冲突爆发前抓拍的,镜头原本对准赵成,但背景里,工地角落的临时板房门口,有两个人正在说话。
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的夹克,侧着脸,看不清全貌,但手里的黑色公文包很显眼。
陈青元又拿起相机在回看模式下放大,一直到极限,公文包上一排带有弧度的字似乎在哪儿见过。
皮质,款式老旧,边角处还有些磨损,一看就是长时间使用的结果。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记忆被拉回前世,在省发改委,某个来办事的领导,好像也拎着类似的包,据说是党校学习的纪念,很有纪念意义。
但具体是谁,想不起来了。
陈青元的视线在照片和相机屏幕上来回看着,始终想不起来这太小的细节。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只有侧影。
他收起照片,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窗外,夜色已经笼罩了江州。
尽管《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法》1997年3月就已经生效,但监测与管控不足,隐约的塔吊起降的声音,还在带着这座城市奔跑,不知疲倦。
而规则与野蛮的角力,今天只是揭开了序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