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回到府邸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墙根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磨破了,膝盖上渗出血来,是刚才在巷子里跑的时候磕的。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穿过回廊,直奔正厅。
厅里还亮着灯。
萧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阿桃推门进去,单膝跪地。
“王爷。”
萧策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膝盖上那团血迹上。
“受伤了?”
阿桃摇头。
“蹭破点皮。”
萧策放下书,往后靠了靠。
“说吧。”
阿桃深吸一口气,把夜里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萧策听完,没有说话。
厅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阿桃跪在地上,不敢动。
过了很久,萧策才开口。
“他说,‘还有本王想找的人’?”
阿桃点头。
萧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阿桃看见了。
她跟了萧策三年,见过他杀人,见过他流血,见过他在绝境里眼睛都不眨一下。但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别的什么东西。
很深。
很重。
像压着什么东西。
萧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阿桃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萧策忽然问。
“阿桃,你跟了我几年?”
阿桃说:“三年。”
萧策点点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三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人?”
阿桃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公子就是公子。把她从街上捡回来的人,给她饭吃、教她杀人、让她跟着的人。她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只需要知道他是公子。
萧策没有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叫萧策?”
阿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策说:“萧策不是我的本名。我的本名叫萧惊渊。”
阿桃心里一震。
萧惊渊。
镇北王。
那个名字,她听过。北境的人听过,京都的人听过,天下的人都听过。那个被传“战死阴山”的战神,那个灵棺前众叛亲离的王爷。
萧策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假死脱身吗?”
阿桃摇头。
萧策说:“因为我想看看,我守了三十年的天下,到底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
“结果,不值。”
阿桃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萧策走回案前,坐下。
“西疆来的那个人,”他说,“他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阿桃抬起头。
萧策看着她。
“他说的‘那个人’,是我弟弟。”
阿桃的瞳孔猛地收缩。
弟弟?
萧策有弟弟?
萧策的目光落在窗外。
“我弟弟叫萧惊澜。比我小十岁。当年阴山一战,他跟着我出征。后来……失踪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阿桃听出来了。
那平静底下,是压了三十年的东西。
“我找了他三十年。”萧策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阿桃的手握紧短刃。
“王爷,您的意思是……西疆那边,有您弟弟的消息?”
萧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照在他脸上。
阿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道影子,比三年前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又深了一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砚推门进来,看见阿桃跪在地上,愣了一下。
“王爷,出事了。”
萧策看向他。
沈砚说:“西疆那个使节,今天一早出城了。但走之前,派人送来一封信。”
他把信递上去。
萧策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想见你弟弟,三日后,西城外三十里,孤山脚下。”
萧策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阿桃和沈砚对视一眼。
沈砚开口:“王爷,这明显是陷阱。”
萧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封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阿桃。”
阿桃抬头。
萧策说:“去查查那个使节,到底是谁的人。”
阿桃单膝跪地。
“是。”
沈砚上前一步。
“王爷,末将陪您去。”
萧策摇头。
“你留下。”
沈砚急了。
“王爷——”
萧策抬手,打断他。
“京都这边,更需要你。”
他看着窗外。
“三日后,我一个人去。”
阿桃和沈砚同时愣住了。
萧策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座城。
太阳升起来了。
——第10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