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刘沐宸的生活进入了某种奇怪的节奏。
白天,他是慕容集团后勤保障部那个寡言少语、工作勤恳但没什么存在感的特别巡检员刘师傅。他按时上班,穿着那件略显土气的反光背心,穿梭在总部大楼的各个角落,检查着那些似乎永远也查不完的消防栓和灭火器。偶尔“偶遇”王志远,多是点头之交,偶尔就车辆或办公设备的小问题简单交流几句,保持着那种同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王志远似乎也在观察他。几次在食堂“碰巧”同桌吃饭,王志远会有意无意地聊起一些集团内部的琐事,或者对现状发几句不痛不痒的牢骚,眼神却总在刘沐宸脸上逡巡,像是在评估他的反应。
刘沐宸的应对总是谨慎而平淡。他听得认真,回应得却不多,偶尔附和几句,更多时候是低头吃饭,或者转移话题到天气、交通这些安全领域。他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对这份工作收入的不满(通过抱怨物价、房贷压力等),也隐约表现出对“上次事件”残留的后怕和不想再惹麻烦的态度。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刚刚卷入风波、只想回归平静生活的普通人的正常反应。
晚上,他回到安全屋。这里的气氛则截然不同。慕容雪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能处理更多工作。她和陈岩、慕容岳(偶尔会过来)的讨论越来越深入,涉及复杂的财务重组、债务谈判、人事调整。那些专业术语和庞大的数字让刘沐宸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压力的沉重。
林薇负责照顾慕容雪的起居和他们的后勤,同时也在陈岩的指导下,通过网络和一些隐秘渠道,搜集着关于王志远以及慕容峰残余势力的信息。这些信息被整理成报告,每晚刘沐宸回来,慕容雪都会和他一起过一遍。
“王志远这周见了三个猎头,其中两个是竞争对手公司的人。”林薇指着平板上的记录,“他还私下会见了两次律师,咨询内容不详,但应该是关于个人责任豁免和资产保护。”
“他妻子名下的一个海外账户,上周有一笔五十万美元的汇款进入,来源是一个离岸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陈岩补充道,眉头紧锁,“这可能是慕容峰转移资产的一部分,也可能是王志远自己留的后手。”
“他在行政部的权限被慕容岳逐步收紧,几个他原本负责的项目被移交给了其他人。”慕容雪看着报告,语气冷静,“他感觉到了压力,所以更加焦虑,也更急于找到出路。”
刘沐宸默默听着,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他知道,王志远的耐心是有限的。诱饵已经抛出,如果迟迟看不到鱼咬钩的迹象,他可能会改变策略,甚至放弃。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王志远觉得“时机成熟”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悄然而至。
那天下午,刘沐宸照例在检查地下车库的消防设施。王志远的奔驰S级停在他的专属车位,车身光洁如新,显然已经彻底修复。
刘沐宸检查完附近的消防栓,正准备离开,王志远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看到刘沐宸,主动打了招呼。
“刘师傅,又忙着呢?”
“王先生。”刘沐宸点头致意,“例行检查。您的车修好了?”
“修好了,花了不少钱。”王志远走过来,拍了拍车顶,状似随意地说,“对了,刘师傅,听说你以前在腾达汽修干过?老赵手艺是不错。”
刘沐宸心里微微一动。王志远在查他的背景,而且查得很细。
“是,干了几年。”刘沐宸坦然承认,“赵哥人挺好。”
“那地方我知道,城东老工业区那边,条件一般。”王志远笑了笑,“你现在在集团,虽然岗位普通,但环境、福利总比那里强吧?怎么,还想着回去干老本行?”
“哪能啊。”刘沐宸摇摇头,语气带着点自嘲,“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大公司,说出去体面点。就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王志远追问,眼神里带着探究。
“就是……钱还是不够。”刘沐宸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前段时间家里有点事,借了点钱,每个月还贷压力不小。这巡检员的工资,也就够糊口。不像王先生你们高管,年薪百万。”
他适时地露出了对金钱的渴望和对现状的无奈。这是他精心打造的“弱点”之一。
王志远听了,没立刻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车库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钱嘛,总是挣不够的。”半晌,王志远才开口,语气有些飘忽,“不过机会总是有的,就看能不能抓住。”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刘师傅,明晚有空吗?我有个私人的小忙,想请你帮一下。当然,不白帮。”
来了。
刘沐宸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犹豫:“私人的忙?王先生,我……我能帮上什么?”
“一点小事,跟车有关。”王志远说得很含糊,“我有个朋友,有辆老车,有点特别,不想送到普通的修理厂,怕不放心。我记得你手艺不错,人也实在,想请你帮忙看看。地方有点偏,但报酬不会少,至少比你一个月工资多。”
他用“报酬”和“朋友的老车”作为掩护,听起来合情合理。
刘沐宸露出心动的表情,但仍有顾虑:“这……王先生,不是我不相信您,只是……我现在毕竟是集团的员工,接私活不太好吧?而且,您那朋友的车……”
“放心,跟集团没关系,纯粹是私人交情。”王志远拍拍他的肩膀,“地点我明天发给你。就是看看,能修就修,修不了也没关系。怎么样?考虑一下?”
刘沐宸装作挣扎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行,王先生信得过我,我就去看看。时间地点您发我。”
“好,爽快。”王志远笑了,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明天等我消息。”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奔驰,很快驶离了车库。
刘沐宸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车位,慢慢吐出一口气。
鱼,开始试探着咬饵了。
他立刻给陈岩发了条加密信息:「王志远约我明晚帮他一个‘私人忙’,看一辆‘朋友的老车’,地点偏,报酬高。疑似第一次实质接触。」
很快,陈岩回复:「收到。我们会监控王志远明天的行踪和通讯。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慕容小姐让你务必小心,带上定位和紧急报警装置。」
刘沐宸摸了摸口袋里的新手机,里面已经安装了特定的安全软件。
当晚回到安全屋,四个人又开了一个小会。
“地点肯定会很偏,甚至可能不在市区。”陈岩分析道,“王志远不会在容易暴露的地方和你交易或展示什么。”
“他可能会试探你是否真的‘缺钱’,以及是否足够‘听话’。”慕容雪靠在沙发上,脸色在灯光下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你既要表现出对钱的渴望,又要显得谨慎,甚至有点胆小。不能让他觉得你太急切或者太有胆量。”
“我明白。”刘沐宸点头。
“我们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但距离不能太近,否则容易被发现。”陈岩说,“一旦有任何危险信号,或者你发出警报,我们会立刻行动。记住,安全是第一位的,哪怕放弃这次机会。”
“知道。”
第二天,刘沐宸照常上班,心神却有一半系在了手机上。
下午三点左右,一条短信进来,来自王志远的那个私人号码。
「晚上八点,北郊龙泉报废车处理场东侧旧厂房。到了打我电话。」
只有时间地点,没有更多信息。
北郊龙泉,那是城市边缘的荒凉地带,以前是工业区,现在大多废弃,成了各种灰色交易的温床。报废车处理场附近更是鱼龙混杂。
刘沐宸把信息转发给陈岩。
傍晚下班,他没有直接回安全屋,而是在市区绕了几圈,换乘了两次公共交通,确认没有尾巴后,才在约定的时间前,打车前往北郊。
越往北走,越是荒凉。路灯稀疏,建筑低矮破败,空气里飘散着废金属和化工废料的味道。出租车司机在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左右就表示不进去了,路太烂,不安全。
刘沐宸付钱下车,步行前往。
夜色如墨,只有远处报废车处理场零星的灯光和天上稀疏的星斗提供一点微光。脚下的路坑洼不平,杂草丛生。夜风呼啸着穿过废弃的厂房和堆积如山的报废车骨架,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他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找到了东侧那间孤零零的旧厂房。厂房很大,铁皮屋顶锈蚀了大半,墙壁斑驳,几扇窗户黑洞洞的,像野兽的眼睛。
周围寂静得可怕。
刘沐宸走到厂房锈迹斑斑的大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王志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王先生,我到了,在厂房门口。”
“进来吧,左边。”王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也有些空旷的回音。
刘沐宸推开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厂房内部空旷高大,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机械和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左边角落,一盏充电式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
灯光下,停着一辆车。
不是“朋友的老车”。
是一辆很普通的灰色大众轿车,半新不旧,毫不起眼,车牌被泥巴糊住了。
王志远就站在车旁,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应急灯。看到刘沐宸进来,他招了招手。
刘沐宸走过去,目光扫过那辆大众,又看了看王志远。
“王先生,这是……?”他露出疑惑。
“车有点小毛病,启动困难,偶尔熄火。”王志远语气平常,“你给看看。这边工具齐全。”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打开的工具箱,里面确实是些常用的修车工具。
刘沐宸没多问,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插入钥匙,拧动。
引擎发出一阵无力的咳嗽声,没点着火。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听起来像油路或者点火系统的问题。”刘沐宸说着,打开引擎盖,借着手电筒的光检查起来。
王志远站在一旁,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操作。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刘沐宸摆弄工具和零件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野狗吠叫。
检查了大约十几分钟,刘沐宸初步判断是燃油泵压力不足,可能滤网堵塞或者泵体老化。
“问题不大,但需要更换燃油泵,或者至少清洗油路和滤网。”刘沐宸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这里条件不够,得拖到修理厂。”
“能暂时弄到能开吗?”王志远问。
“我试试调整一下,也许能坚持开一段,但不保证。”刘沐宸说着,蹲下身,继续操作。
他一边假装修理,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王志远和周围环境。
王志远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不时看看手机,又看看厂房入口的方向。他今晚的目的,显然不是真的修车。
果然,又过了几分钟,王志远忽然开口:“刘师傅,先别弄了。”
刘沐宸停下动作,看向他。
王志远走到他面前,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刘沐宸。
“这是答应你的报酬。”
刘沐宸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估计有两三万。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捏了捏,露出惊讶和些许不安:“王先生,这……是不是太多了?就是看看车……”
“不多。”王志远摆摆手,目光紧盯着刘沐宸,“除了修车的钱,还有……封口费。”
“封口费?”刘沐宸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尽量保持困惑。
“今晚你来过这里,见过这辆车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王志远语气加重,“包括陈律师,包括慕容雪,包括你任何朋友。就当没发生过。能做到吗?”
刘沐宸捏紧了信封,喉结动了动,像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能。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接了私活,挣了点外快。”
他的反应,完全是一个被钱收买、又害怕惹祸上身的普通人的样子。
王志远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紧绷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一点。
“刘师傅,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也知道你不容易。”王志远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这世道,想安安稳稳挣钱,太难了。尤其是我们这种没背景的小人物,有时候不得不……为自己多考虑一点。”
刘沐宸沉默着,只是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这辆车,”王志远指了指那辆灰色大众,“其实没什么大毛病。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也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帮我处理一点……私人物品。”
他终于开始切入正题了。
刘沐宸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警惕。
“别紧张。”王志远笑了笑,但那笑容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不是什么违法的东西。就是……一些文件,一些旧资料,放在我那里不太方便。我想暂时寄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寄存文件?
刘沐宸心里快速转动。这很可能就是王志远手里所谓的“筹码”或“护身符”。
“王先生,我那里……也不安全。”刘沐宸为难地说,“我就租了个小单间,乱七八糟的。”
“不是放你住处。”王志远摇头,“这辆车,就是寄存点。”
刘沐宸愣住了。
“这辆车,我会暂时‘遗弃’在这里。”王志远解释道,声音压得更低,“但它其实还能开。钥匙和具体的位置,只有你知道。如果我需要里面的东西,或者……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需要有人把里面的东西交给特定的人,我会联系你。到时候,你就开着这辆车,把东西送到指定的地方。”
他这是在设置一个“死手开关”?或者是一个传递证据的接力站?
刘沐宸感到后背有些发凉。王志远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同时也将他牢牢绑上了自己的船。
“王先生,这……这责任太大了。”刘沐宸声音发干,“我担不起。万一……万一您出了事,警方追查起来,我……”
“警方查不到这辆车,也查不到你头上。”王志远打断他,语气自信,“这车的来历很干净,至少表面上是。你只是偶然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还能开的车,偶尔用它来赚点外快(比如接私活),仅此而已。至于里面的东西,只要你不主动打开看,就和你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刘沐宸的眼睛:“当然,我不会让你白担风险。除了今晚这些,事成之后,还有十倍于此的报酬。足够你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巨大的风险,伴随着巨大的诱惑。
刘沐宸脸上露出激烈的挣扎之色,呼吸也变得粗重。他看看手里的信封,又看看那辆灰色的大众,再看看王志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厂房里死寂一片。
最终,刘沐宸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您。”他声音沙哑,“但王先生,您一定要……小心。我不想惹上人命官司。”
“放心。”王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如释重负,“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们都会没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一把是车钥匙,一把是普通的小钥匙。
“车钥匙你拿着。这把小钥匙,是后备箱里一个隐蔽储物箱的钥匙。东西就在里面。记住,除非我明确要求,或者我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且你确认我出了意外,否则,绝对不要打开后备箱,更不要动里面的东西。明白吗?”
刘沐宸接过两把冰凉的钥匙,紧紧握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
“很好。”王志远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记住,从后门出去,沿着围墙走,那边不容易被注意到。车你先别开走,就留在这里。需要用它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刘沐宸没有多问,将信封和钥匙小心收好,对王志远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他指的后门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但手心全是冷汗。
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外面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荒草。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入夜色之中。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脱离了那片废弃厂区的范围,他才在一个隐蔽的墙角停下,拿出手机,给陈岩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接触完成。拿到一辆车和一把钥匙,疑似证据存放点。王志远设置了触发条件。我已离开,安全。」
发送完,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繁星点点,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切阴谋与交易。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王志远的下一步指令。
或者,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意外”。
那把小小的钥匙,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