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求援
楚军三万压南疆,彭云夜定策周详。
凭险坚守拖强敌,遣使北上求援忙。
晋侯贪利可动心,秦君慕义或相帮。
秦岭忽闻截杀至——鬼谷箭镞露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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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云独自赴约的那一日,边境“望楚亭”上,他与熊贲相对而坐,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是当彭云策马返回时,楚军营寨中的战鼓声,忽然停了。
此后三日,楚军按兵不动,只是远远地监视着庸国防线,既不进攻,也不撤退。
庸国上下,暂时松了一口气。
但彭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楚军三万,耗得起。庸国三千,耗不起。
他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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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深夜,彭云在隐剑洞中召集谋堂核心。
墨离、石介、石萱三人齐至。伯阳父也受邀列席,坐在角落的阴影中,一言不发。
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标注着周室、楚国、庸国以及周边诸侯的疆域。彭云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两处:
晋国,新田。
秦国,雍城。
“南境凭险坚守,我们至少可以拖住楚军三个月。”彭云缓缓开口,“但三个月后,粮草耗尽,士气低落,必生变故。必须在这三个月内,找到破局之策。”
墨离道:“门主的意思是……求援?”
彭云点头:“对,求援。但不是求援兵,是求援手。”
他指着地图上的晋国:
“晋国,地处中原,与楚国素有嫌隙。当年楚君熊绎曾与晋君争地,两国结下梁子。若能说动晋侯,让他以‘共抗楚蛮北侵’为名,向周室施压,昭王必会犹豫——他本就对楚国有所忌惮。”
他又指向秦国:
“秦国,地处西陲,与楚国无直接冲突。但秦君嬴开,当年与我有一面之缘。他曾说,若庸国有难,他必出兵相助。此番求援,他或许不会直接发兵,但只要他在西边牵制楚国,楚军便不敢全力攻庸。”
石介眼睛一亮:“门主此计大妙!南北夹击,楚国腹背受敌,必不敢久战!”
彭云摇摇头:“未必能成。晋国贪利,秦国远在西陲,未必肯为我一个小小庸国出兵。但总要试一试。”
他看向墨离:
“谋堂在晋、秦两国的暗桩,可堪一用?”
墨离点头:“晋国新田有‘风狼’,经营多年,可接应使节。秦国雍城有‘川狐’,是嬴开身边的内侍,可直接面见秦君。”
彭云道:“好。选派最精锐的弟子,分两路出发。赴晋者,携黄金千镒、锦缎百匹,以‘共抗楚蛮’为名,求晋侯向周室施压。赴秦者,携庸国特产的药材、山珍,以及我的亲笔信,求秦君出兵牵制。”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记住,此去凶险万分。楚人若知,必会沿途截杀。你们要昼伏夜出,乔装改扮,万不可暴露身份。”
墨离领命。
———
三日后,两路使者悄然出发。
赴晋者三人,由一名叫“韩让”的谋堂弟子带领。他们扮作贩卖药材的商贩,马车中藏着黄金锦缎,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赴秦者也是三人,由一名叫“石虎”的剑堂弟子带领。他们扮作游历的士子,书箱中藏着彭云的亲笔信,沿着山间小路向西而行。
彭云亲自送出三十里。
临别时,他握着石虎的手,一字一顿:
“此去秦岭,山高路险。若有变故,保命为先。使命可以失败,人不能死。”
石虎跪地叩首:“门主放心!属下必不辱命!”
彭云扶起他,看着他年轻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才二十五岁。
此去,不知能否平安归来。
———
石虎一行三人,向西而行。
他们走的不是官道,是山间小路——那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崎岖难行,但隐蔽安全。
第一日,平安无事。
第二日,翻越一座山岭时,遇到一队采药人。他们互相打个招呼,擦肩而过。
第三日,进入秦岭山脉。
秦岭,横亘在庸国与秦国之间,山高林密,野兽出没,是盗匪藏身的好地方。但石虎并不害怕——他自小在山中长大,攀岩越岭如履平地。
第四日,他们行至一处峡谷。
这峡谷名曰“断魂谷”,两山夹峙,中通一线,是穿越秦岭的必经之路。谷中阴森潮湿,常年不见阳光,传说有鬼魅出没。
石虎站在谷口,望着那幽深的峡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但他没有多想,挥挥手:“走。”
三人鱼贯而入。
———
谷中阴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石虎走在最前面,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
石虎猛地抬头!
只见两侧山崖上,无数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有埋伏!”他厉喝一声,拔剑格挡。
两名弟子也纷纷拔剑,护在他左右。
箭矢密集,如飞蝗般射来。三人边挡边退,却被逼到一处死角。
忽然,箭雨停了。
石虎喘息着,四下张望。
山崖上,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缓缓现身。他们手持刀剑,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如一群饿狼盯着猎物。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盯着石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庸国来的?交出书信,饶你们不死。”
石虎心头一凛!
这些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他握紧剑柄,一字一顿:
“阁下何人?”
那人冷笑:“取你命的人。”
他一挥手,数十名杀手从山崖上冲下!
———
激战瞬间爆发!
石虎挥剑迎敌,剑光如雪,连斩三人!但那杀手太多了,密密麻麻,杀之不尽。
两名弟子拼命护在他身侧,却很快被冲散。
石虎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回头一看——一名弟子已被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山石。
他目眦欲裂,厉喝一声,剑势暴涨!
剑光扫过,又有三名杀手倒下!
但那为首之人,始终没有出手。他只是冷冷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戏。
石虎知道,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他必须逃。
至少要……把消息带回去!
他咬咬牙,拼尽全力挥出一剑,逼退身边的杀手,然后纵身一跃,向谷口方向狂奔!
身后,杀手的喊杀声紧追不舍!
———
石虎在山林中狂奔。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终于,他跑不动了。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息,浑身是血。
低头一看,左肩上插着一支箭。那箭贯穿了他的肩膀,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他咬咬牙,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鲜血喷涌,剧痛让他几乎昏死过去。
他撕下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手中那支箭。
箭杆是普通的白桦木,箭羽是寻常的雕翎。但箭镞——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箭镞,是青铜所铸,形如蛇信,两侧刻着诡异的符文。那符文他认得——与当年王诩先生留下的《鬼谷师门叛逃者名录》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鬼谷!
这些杀手,是鬼谷的人!
———
石虎挣扎着站起身,继续向南走。
他走了三天三夜。
没有食物,没有水,只靠着一股求生的意志支撑。
第三天黄昏,他终于看见庸国的边境关隘。
守关的剑堂弟子认出他,大惊失色,急忙将他抬进去。
他躺在担架上,死死抓着那半截断箭,口中喃喃道:
“鬼谷……鬼谷的人……他们……截杀我们……石义……石礼……都死了……”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
消息传到隐剑洞时,已是第四日清晨。
彭云听完禀报,久久不语。
他接过那半截断箭,凑到灯下细看。那青铜箭镞上的符文,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鬼谷……”他一字一顿,“玄冥子……”
他握紧箭镞,指节发白。
墨离在一旁低声道:“门主,玄冥子的势力,已经渗透到秦国了?”
彭云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一定渗透到秦国,但至少,他们已经在秦岭布下了眼线。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
那里,秦岭的方向,乌云翻涌。
“石义、石礼,都是剑堂的好孩子。”他声音沙哑,“他们死在了秦岭,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墨离沉默。
彭云转过身,看着他:
“赴晋的使者呢?可有消息?”
墨离摇头:“还没有。但以玄冥子的作风,恐怕……凶多吉少。”
彭云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一字一顿:
“传令谋堂,加派人手,暗中打探赴晋使者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墨离领命而去。
彭云独坐洞中,望着那半截断箭,久久不语。
———
远处,秦岭深处,断魂谷。
石义和石礼的尸体,被扔在一处山涧中,任由野兽啃食。
那为首的黑衣杀手站在山崖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苍老而阴鸷的脸——正是玄冥子本人。
“彭云,”他喃喃道,“你以为派几个使者,就能搬来救兵?”
他转过身,望向西方。
那里,秦国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闪烁。
“秦国?晋国?”他冷笑一声,“他们都自身难保了。”
他一挥手,数十名杀手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
三日后,赴晋使者的消息传来。
韩让一行三人,在行至晋国边境时,遭遇“山匪”袭击,全军覆没。韩让的首级,被挂在边境的旗杆上,旁边贴着一张纸条:
“庸国细作,窥探晋国虚实,斩首示众。”
彭云看着那密报,浑身冰凉。
晋国……怎么会……
他忽然想起那半截断箭,想起箭镞上的鬼谷符文。
难道……晋国也被玄冥子渗透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南守北联”之策,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南方。
那里,楚军营寨的灯火依旧如星。
三万大军,虎视眈眈。
而他,孤立无援。
———
远处,云梦泽深处。
玄冥子正对着一面铜镜,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铜镜中,映出彭云独站洞口的背影。
“彭云,”他喃喃道,“你以为你能翻出老夫的手掌心?”
他抚摸着镇水鼎,鼎腹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秦国,晋国,都已经被我的人渗透。你求援无门,孤立无援。”
“三个月后,庸国必亡。”
“而你,彭云,将亲眼看着你的国家,你的族人,你的孙儿……一个一个,死在你的面前。”
他仰天长笑。
笑声在地宫中回荡,惊起一群蝙蝠,扑棱棱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