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隐脉
昭王索命意昭然,彭云夜定隐脉篇。
九山分藏真经在,三代守藏誓志坚。
神堂湾险猴群袭,典籍坠谷落深渊。
古尸怀玉惊现世——鬼谷叛录揭冥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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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密诏彭山查徐福来历的那一夜,千里之外的庸国,彭云正独坐隐剑洞中,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他的面前,摊着那卷《八十七年备战纲》。如今,八十七年已变成八十年,而昭王那“索要血裔”的念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想起那三个孩子——彭岳、彭鸢、彭婴,此刻正在镐京宫中,名为“伴读”,实为人质。
他想起世子庸玦,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此刻正与彭山一起,被困在质**中。
他想起昭王临别时的那句话:“巫彭血裔”为药引,可延寿一纪。
一纪,十二年。
昭王想要多活十二年。
而代价,是他孙儿的命。
彭云闭上眼睛,两行浊泪缓缓流下。
———
伯阳父进来时,彭云已经擦干了眼泪。
这位老史官比从前更加苍老,须发全白,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星。他拄着竹杖,缓缓走到彭云面前,在石凳上坐下。
“门主,”他轻声道,“昭王那边,有新消息。”
彭云抬起头。
伯阳父将彭山传回的密报递给他。
彭云接过,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徐福的丹窟、童男童女的心血、醒龙血丹、昭王的噩梦……还有攸女梦中现身,说“三年期满,魂归鬼谷”。
三年。
昭王只剩三年。
他抬起头,看着伯阳父:“先生怎么看?”
伯阳父沉吟道:“昭王之死,已成定局。徐福与玄冥子里应外合,以血丹为媒,与昭王结下‘命契’。三年后,昭王魂归鬼谷,成为醒龙祭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但这对庸国而言,未必是坏事。”
彭云眉头一皱:“何出此言?”
伯阳父道:“昭王若死,周室必乱。新君继位,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南境。届时,我们便有喘息之机。”
彭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但他心中,却涌起另一层忧虑。
昭王若死,新君是谁?
是太子姬瑕?还是那个聪慧过人的姬满?
无论是谁,对庸国的态度,都不会比昭王好到哪里去。
他必须提前布局。
———
次日,彭云召来石萱、伯阳父,三人密议整日。
傍晚时分,他们定下了一个计划——
“隐脉计划”
将巫剑门所有核心典籍、禹图摹本拓片、历代门主手记、攸女棺研究笔记、三星聚庸推演图……一切珍贵之物,分抄九份,藏于张家界九座人迹罕至的险峰洞窟之中。
每一处洞窟,派三名绝对忠诚的弟子世代守藏。
如此,即便悬棺谷被毁,即便天门山被破,庸国的文脉也不会断绝。
“九座险峰,需精心挑选。”伯阳父道,“既要足够隐秘,又要便于守护。老夫这些年踏遍张家界,倒是知道几处好地方。”
他摊开一张地图,在上面标出九个红点:
天子峰(剑堂所在,藏《剑术》部)
七星山(藏《巫祝》部)
黄石寨(藏《纵横》部)
腰子寨(藏《兵阵》部)
袁家界(藏《医卜》部)
杨家界(藏《星象》部)
神堂湾(藏《谋略》部)
索溪峪(藏《秘录》部)
天门山后山(藏《攸女棺研究》部)
彭云看着那九个红点,点点头:
“就这么定了。分藏之事,由石萱全权负责。伯阳先生协助选址。剑堂选派二十七名最忠诚的弟子,每处三人,世代守藏。”
石萱郑重叩首:“属下遵命!”
———
分藏之事,从秋末开始,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二十七名剑堂弟子,分成九队,每队三人,各携一部典籍的抄本,分赴九座险峰。
第一队,赴天子峰。那是剑堂所在,本就守卫森严,藏经最为容易。
第二队,赴七星山。那山势险峻,猿猴难攀,他们花了整整七日,才在一处绝壁上找到合适的洞穴。
第三队,赴黄石寨。那里林木茂密,野兽出没,他们一边开路一边前行,足足走了半个月。
第四队,赴腰子寨。那山形如腰子,四面绝壁,只有一条铁索可通。他们攀着铁索,一点一点向上爬,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第五队,赴袁家界。那里有天然的石桥石柱,他们在石柱之间搭建栈道,将典籍藏于石柱中空的内部。
第六队,赴杨家界。那里有无数天波府式的石墙,他们在石墙的夹缝中找到一处隐秘的洞穴,洞口以巨石封堵,外人根本看不出异样。
第七队,赴神堂湾。
这一队,由一名叫“石坚”的弟子带领。他是石介的侄子,年方二十五,为人沉稳,剑术出众,是剑堂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将《纵横谋略部》的典籍——那是王诩当年所著《纵横全书》的抄本,加上历代谋堂执事的手记——藏于神堂湾。
神堂湾,是张家界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那是一处深达数百丈的峡谷,四面绝壁,终年云雾缭绕。当地山民传言,谷中有神灵居住,凡人不得擅入。曾有大胆的猎户试图下谷,却再也没有上来。
石坚站在崖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雾,深吸一口气:
“下谷。”
———
三人沿着崖壁缓缓下降。
绳索一端系在崖顶的巨石上,另一端系在腰间。他们手持铁镐,一步一步向下攀爬。
下降了一百余丈,云雾渐浓,视线模糊。
下降了两百余丈,四周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下降了三百丈,忽然——一阵尖锐的啸声传来!
石坚猛地抬头,只见一群猴子从崖壁上的洞穴中冲出,向他们扑来!
那些猴子浑身漆黑,獠牙外露,眼珠血红,疯狂地尖叫着,向他们抓挠撕咬!
“是猴群!”一名弟子惊呼,“快,护住典籍箱!”
三人挥剑抵挡,但猴子太多了,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一只猴子抓住典籍箱的绳索,用力一拽!
绳索断裂,典籍箱坠落深渊!
“不——!”石坚惨叫。
他眼睁睁看着那箱子消失在云雾中,心中一片冰凉。
那是《纵横谋略部》的典籍!是王诩先生毕生的心血!是谋堂百年的传承!
他咬咬牙,对两名弟子道:
“你们先上去!我下去找!”
两名弟子急道:“队长!下面不知有多深……”
“找不到典籍,我无颜回去见门主!”石坚打断他们,“你们上去报信,说我下去搜寻。若三日内不见我上来……便当我死了。”
他松开绳索,纵身一跃,向深渊坠去。
———
坠落。
无尽的坠落。
石坚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一片黑暗。他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终于,他坠入一片冰凉的水中。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四下望去——他落在一处深潭中。潭水清澈见底,四周是光滑的石壁,头顶是浓雾笼罩的天空。
他游到岸边,爬了上去。
岸上,是一片平坦的玉石平台。
那平台方圆十余丈,以整块青玉铺成,光滑如镜,温润如玉。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具……
一具坐化的古尸。
石坚浑身一颤!
他走近细看——那古尸盘膝而坐,双手交叠于腹前,怀中抱着一卷金丝玉册。古尸身着古朴的袍服,衣饰非庸非楚,纹样古老,似夏似商。面容已经干枯,却依稀可辨生前威严的轮廓。
石坚跪在古尸前,叩首三次。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取出那卷金丝玉册。
玉册以金丝编缀,每一片玉简都薄如蝉翼,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翻到首页,只见上面写着:
《鬼谷师门叛逃者名录》
石坚心头剧震!
鬼谷师门!叛逃者!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写着第一个名字,旁边有小字注释:
“玄冥子,本名彭冥,巫彭氏叛徒,彭祖同门师弟。因盗禹图未成,被逐出师门,后投鬼谷,改名换姓。此人阴险狡诈,野心勃勃,乃鬼谷一脉最大祸患。”
石坚倒吸一口凉气!
玄冥子!竟是彭祖的同门师弟!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个名字……一个个叛逃者,名字、来历、罪行,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徐福,本名徐市,楚地巫觋出身。因偷学禁术被逐,后投玄冥子门下,改名徐福,混入周室为方士。此人善蛊惑人心,以炼丹术欺世盗名,实为玄冥子安插在周室的棋子。”
石坚握紧玉册,指节发白!
徐福!果然是玄冥子的人!
他正要继续细看,忽然听见一阵低沉的轰鸣。
抬头望去,只见平台尽头,一面石壁正在缓缓开启!
石壁后,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深处,隐隐有光芒闪烁。
———
石坚站在甬道入口,犹豫不决。
他不知道这甬道通向何处,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具古尸,这卷玉册,这条甬道——绝非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玉册,迈步走入甬道。
身后,石壁缓缓合拢。
———
三日后,石坚的两位弟子回到天门山,向彭云禀报了一切。
彭云听完,久久不语。
他接过那两位弟子带回的《鬼谷师门叛逃者名录》抄本——那是石坚临下谷前,让他们带走的。
他翻到第一页,看着“玄冥子”三个字,看着旁边的小字注释,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玄冥子……竟是彭祖的同门师弟!
原来,这一切的祸根,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种下。
他抬起头,望向神堂湾方向。
那里,石坚还在谷底。
他还能回来吗?
———
远处,神堂湾深处,石坚正在甬道中摸索前行。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隐隐发光,照亮他前行的路。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中。
宫殿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
石像雕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面容威严,目光深邃,手持竹杖,身披鹤氅。
石像底座上,刻着几个大字:
“鬼谷子玄微子之位”
石坚跪倒在地,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