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导演的脸上写满了讨好,那扎低着头小口喝着汤,不敢插话。
这种氛围让人窒息。
它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花,包裹着你,让你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真实。
你明明知道自己在泥潭里打滚,周围的人却非要说你是在云端起舞。
久而久之,连你自己都会产生错觉,觉得自己真的无所不能,真的完美无缺。
他总算明白了有些人能在采访的时候说出“我顺极了!”。
那句话曾经让他觉得可笑,觉得那人不知天高地厚。
可此刻,坐在这满屋子的吹捧声中,他忽然有了一丝感同身受的战栗。
在周围都是这样的吹捧,很难不飘。
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腐蚀,让你在一片祥和的赞美声中,逐渐丧失对现实的判断力。
陈诚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诚哥?是不是太累了?”
导演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连忙关切地问道,
“要不咱们早点结束,您回去休息?”
“没事。”陈诚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就是觉得大家太客气了。其实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都是分内之举。”
“哎呀,诚哥您就是太谦虚了!”导演立刻摆手,
“现在这年头,像您这样肯吃苦的艺人真不多了。
您不知道,昨天那场戏要是换个别人,估计早就喊停了。
您那份定力,那份投入,真的是让我们所有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围又是一阵附和声:
“是啊是啊,诚哥就是我们的榜样。”
“以后谁再说诚哥的不是,我就把昨天的视频甩他脸上。”
“跟着诚哥干活,真是长见识了。”
陈诚听着这些话,心里的无奈愈发浓重。
他不想反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一旦他表现出任何一点清醒,
恐怕立刻就会被解读为低调、谦逊,
然后引来更猛烈的吹捧。
这是一个死循环,足以可见现在内娱的风气浮夸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地步。
陈诚其实并没有感觉到生气,他早就摸透了娱乐圈这套生存法则。
在别人眼里,说点好听的话能让接下来的工作顺顺利利,谁不愿意这样做呢?
毕竟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要是真说了什么重话,惹得这些大明星不高兴,丢了饭碗那都算是轻的。
在这个信息传播速度快得吓人的年代,要是一不小心被哪个眼尖的粉丝知道了,
遭受到铺天盖地的网暴,那才叫真正的无妄之灾。
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有些刚入行的年轻人,不懂事,
仅仅是因为在现场顶了一句嘴,或者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对明星安排的不满,
第二天就被悄无声息地踢出了剧组,连个理由都不会给。
有些心眼小的甚至能在行业群里放句话,让这个人从此在这行里混不下去。
久而久之,没有人敢再说真话了。
陈诚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头顶的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把那些讨好的笑容映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虚假。
那扎坐在一旁,有人搭话她就笑笑,不多言。
陈诚的目光在那扎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他能理解她的沉默。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
外界的骂声还没有停歇,在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言语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意味。
保持安静,做一个听话的配角,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自我保护。
“行了,都别说了。”
陈诚有些累了,他放下了茶杯,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这两天都辛苦了,赶紧吃完饭回去休息吧。后面还有工作等着我们呢。”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点头:
“是是是,诚哥说得对,休息要紧。”
“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先回。”
“MV的后期我会盯着的,您放心。”
陈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那扎,你也早点回去。”
他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女孩,“昨天的状态很好,保持住就行。别有太大压力。”
那扎连忙站起来,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诚哥,我会的。”
她的眼神里依然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对于她来说,能参与到这个项目,能得到陈诚的认可,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餐桌前的那个背影。
那扎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陈诚合作。
在此之前,她对陈诚的印象,大多来自于新闻头条和社交网络的热搜。
去年,陈诚在国内娱乐圈掀起的那场轰动,至今想来都让人心有余悸。
那时候,各种节目被他霸榜,大街小巷放的全是他的歌,
连楼下卖煎饼的大妈都能哼上两句。
那种热度,不是靠炒作绯闻堆出来的,
也不是靠买水军刷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作品砸出来的。
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糖人影视的一部古偶剧忙碌,
每天穿梭在各个通告之间,听着经纪人描绘未来的蓝图,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顶流小花旦了。
那时候的她,眼里只有自己的男朋友。
每次看到男朋友在镜头前耍帅,或者在采访里说些俏皮话,她都会在心里犯花痴,
觉得自家男人怎么这么帅,怎么这么有魅力。
哪怕他对着工作人员发脾气,她也只觉得那是真性情;
哪怕他拍戏迟到早退找替身,她也觉得那是大牌应有的排场。
可现在,那些画面好像变得模糊了起来。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昨天在片场看到的景象:
那个穿着沉重铠甲,满脸烟灰,毫不犹豫跳进火坑的男人;
那个在休息间隙,亲自给消防员递水,笑着拍对方肩膀的男人;
那个在餐桌上,面对漫天吹捧,眼神却清醒得让人心疼的男人。
那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时,烫得吓人。
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