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陆欣禾用了整整三天,才确认铁盒的位置。
不是她观察得慢,是季司铎的习惯太干净。他从不在固定的时间进书房,不在固定的位置停留,甚至连喝水用哪只手都没有规律可循。这种反侦察本能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
但人总有破绽。
破绽在第二天晚上出现。季司铎接了一通电话,起身去书房,十一分钟后出来。陆欣禾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余光扫到他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金属盒盖边缘留下的。
他碰过铁盒。
第三天上午,季司铎出门开会。陆欣禾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是顶天的书柜,第四面是整块落地窗。她没有翻任何一个抽屉。她只做了一件事——站在门口,看地板。
实木地板,深胡桃色,每一块拼接得严丝合缝。但书桌右后方的那块地板,边缘的缝隙比其他位置宽了零点几毫米。木纹的方向也和相邻的几块不完全一致。
不是地板。是盖板。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盖板下面嵌着一个不锈钢暗格,暗格表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电子屏和一个数字键盘。
六位数密码。
她没有动它。站起来,离开书房,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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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餐。
季司铎难得在家吃饭。阿姨做了四菜一汤,摆盘精致。陆欣禾坐在他对面,筷子拣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碗里。
“今天林宇晨的商务排期定了,下个月三个品牌同时上线。”她说,语气是汇报工作的调子。
“嗯。”季司铎夹了一筷子青菜。
“楚星野那边也有进展,有两个国际品牌在接触,赵哥在跟。”
“嗯。”
陆欣禾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哪天吗?”
季司铎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品牌部在做一个企业宣传片,要梳理星耀的发展时间线。他们问我进公司的确切日期,我一下没想起来。”她笑了一下,很自然。“你记性比我好。”
季司铎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里,陆欣禾的心跳稳得像节拍器。
“零九一七。”他说。
“九月十七?”
“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七号。”季司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海市金茂,盛宴厅。你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是长的,比现在长。”
他记得这么清楚。
陆欣禾笑着说了句“你这记忆力去参加最强大脑都够了”,然后低头继续喝汤。
零九一七。
190917。
六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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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四十。
季司铎换了运动装下楼。地下二层有一间私人健身房,他每周去三次,每次一个半小时,雷打不动。
陆欣禾坐在卧室的床边,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消失在楼层深处。
她等了五分钟。
然后起身,赤脚,从卧室走到书房门口。
走廊的感应灯没有开——她三天前就把这一段的灯泡拧松了半圈。黑暗中她贴着墙根走,脚踝上的金链贴着皮肤,凉的。
书房的门没锁。季司铎在家的时候从不锁书房门。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测试。他相信没有人敢进来,或者——他等着看谁会进来。
陆欣禾推开门。
窗帘没拉,海市的夜景灌进来,把书房切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她绕过书桌,走到右后方的位置,蹲下来。指尖摸到地板的接缝,按压盖板的右下角。
轻微的弹簧声。盖板翘起一角。
暗格露出来。电子屏亮着微弱的蓝光,数字键盘在黑暗中泛着冷色。
她输入:190917。
红灯。
密码错误。
陆欣禾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犹豫超过三秒。
他说的是“零九一七”,不是“九月十七”。他报日期的顺序是月日,不是年月日。
她重新输入:091719。
红灯。
两次错误。大多数电子锁在连续三次输错后会触发警报。
第三次没有退路。
陆欣禾闭上眼,把季司铎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
“零九一七。”
四个数字。他停顿的位置在“零九”和“一七”之间,不是“零”和“九一七”之间。
零九——月份。一七——日期。
六位数,还差两位。
他说的第二句话是什么?
“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七号。”
二零一九。2019。后两位——19。
不对,她已经试过把19放在后面了。
那就放在前面。
190917。
已经试过了,第一次。
她睁开眼。
不是年份在前面。也不是年份在后面。
是他根本没有用年份。
季司铎是什么人?他用来锁最重要的东西的密码,不会是一个别人能从对话里直接套出来的日期。他给出“零九一七”这个回答的时候,那两秒钟的注视——他在看她会不会追问第二次。
她没有追问。
所以他放心了。
但真正的密码,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是和那个日期有关的、只有他知道的另一组数字。
陆欣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金链上的红色珠子在微光中发暗。
那条金链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她入职星耀的第一天。不是九月十七号。是九月十七号之后的第三天。
九月二十号。
092019。
她按下去。
绿灯。
暗格弹开。
铁盒就在里面。老旧的铁皮盒子,盖上的纹路被指腹摩挲得发亮。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的火漆已经碎了。
陆欣禾打开铁盒。
那张泛黄的照片还在,正面朝下。她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立领衬衫,站在一片矿区的铁门前面。五官清秀,下颌线条很硬,眉眼之间有一种执拗的锐气。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蓝色钢笔字:
“阿静,秦岭,1998。”
楚静。
她把照片放到一边,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质发脆,边缘已经泛黄。
字迹工整,是用钢笔写的正楷,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她快速扫完全文。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七份地质勘探原始数据的备份已经转移到安全地点,钥匙交给了“阿静”保管,保险柜的位置只有写信人和“老季”两个人知道。信里反复叮嘱收信人“如果我出了事,不要找,不要查,把孩子带走,离开海市”。
落款:沈淮远。
日期: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
信纸下面,还压着一枚徽章。
铜质,拇指盖大小,氧化后表面发绿。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隼鸟,翅膀的羽毛纹路繁复精细,和她脚踝上那条金链的链节纹样一模一样。
陆欣禾把手机掏出来,调到静音,关闭闪光灯。
照片,正面,反面。信纸,正面,反面。徽章,正面,反面。
六张照片,十二秒。
她把所有东西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回去。信纸的折痕对准,照片正面朝下,徽章压在信纸下方偏左的位置。
盖上铁盒。放回暗格。按下盖板。
站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那封信上的名字。
沈淮远。沈砚的父亲。她的——
地下二层传来极轻微的机械运作声。电梯在动。
陆欣禾转身出了书房,赤脚踩着走廊的地板回到卧室。钻进被子,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闭眼。
控制呼吸。
电梯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过来,在卧室门口停了两秒。
门开了。
季司铎站在门口,身上带着运动后的热气。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没有开灯。
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
陆欣禾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枕头底下,手机屏幕的微光透过布料,映出最后一张照片的缩略图。
那枚徽章上的隼鸟,和她脚踝上的纹样,来自同一个模具。
季司铎把她锁在身边的那条链子,用的是沈家的图腾。
他到底知道多少?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陆欣禾把手机里的照片全部转进加密相册,删除原始记录,清除缓存。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不抖了。
但枕头下面的手机,在无声中又亮了一下。
沈砚的加密频道,新消息:
【沈淮远一九九八年最后一次出现的记录,在鼎盛矿业。和他同行的人叫季鹤年。】
季鹤年。
季司铎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