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
星耀传媒三十二楼大会议室的中央空调调到了二十二度,茶水是明前龙井,杯垫是星耀定制款。
陆欣禾到的时候,林董事长已经在座位上坐了五分钟。
五十三岁的男人,身材管理得很好,灰色定制西装,袖口的纽扣是老银的,低调且昂贵。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林氏娱乐的法务总监,一个是林宇晨的原经纪人。
林宇晨坐在他父亲对面,穿了件白T恤,头发是刚从秦岭回来后剪短的寸头,晒黑了两个色号,整个人看起来比上节目前精干了不止一圈。
他看到陆欣禾进来,站起来叫了声“陆导”。
林董事长没站。
陆欣禾坐下,把一份合同摆在桌上。
“林董,这是星耀的标准A类艺人经纪约。五年期,利润分成模式,具体条款都在里面。”
林董事长没碰那份合同。他抿了口茶,杯子放下来的声音比正常响了一点。
“陆总,你这份合同我的法务已经看过了。”他开口,声音是那种在董事会里说惯了的腔调,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在秤上量过。“利润分成,听着公平,但对我儿子来说,等于没有任何保底。”
“他在你们节目上火了,这是事实。但火多久?三个月?半年?娱乐圈的风向你比我清楚。”
林董事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的条件很简单。五年经纪约可以签星耀,但星耀必须承诺宇晨年收入不低于八千万。达不到的部分,差额由星耀补齐。”
法务总监适时地推过来一份林氏准备的合同文本。
陆欣禾没翻。
“林董,保底条款的本质是什么,您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比我清楚。”她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是您不相信林宇晨的市场价值。”
林董事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管他二十三年了,我不信他信谁?”
“市场。”陆欣禾说。“林宇晨在《荒野生存法则》里的个人热搜词条四百一十七个,正面率百分之九十三。节目收官当天,他的个人超话新增关注一百四十万。目前已有六家品牌方主动递交合作意向。”
她把平板推到林董事长面前,数据页面一目了然。
“这些数字是市场给的估价。不是星耀给的,也不是林氏给的。保底八千万,您是在给您儿子的商业价值封顶。”
林董事长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不敲了。
他旁边的法务总监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林董事长直起身,语气沉了一度。
“陆总,你说的这些,都是纸面上的数字。一个综艺出来的新人,后续能不能持续产出,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林宇晨。
“宇晨,爸不是不支持你。但保底条款是保护你的——万一后面没戏拍,没代言接,你总得有个兜底的。”
林宇晨没说话。
“你看看你以前签的那些公司,哪个不是把你当流量用完就扔?”林董事长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控制的意味更浓。“爸这次亲自来谈,就是不想让你再吃亏。八千万保底,是我替你争取的底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欣禾没有插话。这种时候,她不需要说话。
林宇晨低着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的手。
那双手比上节目前粗糙了很多。掌心有茧,是在秦岭削木桩、搬猎物磨出来的。指节上有两道浅浅的伤口,是学着用猎刀时割的。
他忽然抬头,目光越过会议桌,越过他父亲,越过那两个代表林家意志的法务和经纪人——
看向会议室外的走廊。
玻璃隔墙的另一边,楚星野正好经过。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刚从楼下的体能训练室出来。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楚星野没停步。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走过的时候,朝林宇晨微微点了下头。
一个很淡的动作。
像是山里那七天,他对林宇晨说过的所有话的浓缩——
别废话。去做。
林宇晨收回视线。
“爸。”他开口了。
林董事长看着他。
“签吧。按她说的来。”
林董事长愣住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始料未及的震动。他盯着自己的儿子,像在看一个突然变了形状的东西。
“宇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林宇晨说。他的声音比在秦岭之前稳了很多,不再带那种富家公子惯有的飘浮感。“保底条款看起来是保护我,其实是给我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很安全,但也走不出去。”
他看着他父亲。
“我不想再待在圈里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十秒。
法务总监的脸色很精彩。原经纪人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林董事长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上,表情一层层地变。从惊讶,到不解,到某种模糊的陌生感。
他抬起头,看向陆欣禾。
陆欣禾迎上他的视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多余的。
她只是把那份星耀的合同和一支笔,推到了林董事长面前。
林董事长盯着那支笔看了五秒,最后从西装内袋掏出自己的钢笔。
翻到最后一页。
签了字。
笔落下去的时候,陆欣禾注意到他的手是稳的。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不会因为一次谈判输赢失态。
但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林宇晨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走了。
林宇晨坐在原位没动,盯着桌上那份签好的合同,手指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
陆欣禾站起来,把合同收进文件夹。
“周一来公司报道,赵哥会对接你后续的行程安排。”
林宇晨站起来,冲她弯了一下腰,角度比在节目里任何一次都深。
“谢谢陆导。”
“别谢我。”陆欣禾夹着文件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去谢你自己。和那个教你削木桩的人。”
她没回头,走进了走廊。
高跟鞋的声音规律地敲击着地砖,一直走到女洗手间的门口。
推门,进去,反锁。
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加密频道里,沈砚的新消息在四十分钟前发出,她一直没来得及看。
第一条:
【老太太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确认“小妹”身份,否则启动家族基金继承人变更程序。】
第二条:
【不是威胁。她真的会做。上次变更是二十二年前,那次之后,你妈的名字就从沈家族谱上消失了。】
第三条:
【你还有多少时间?】
陆欣禾盯着屏幕。
一个月。
逃跑基金还差一百二十万。沈家的身份确认需要本人到场。楚远山的猎刀在海市,她还没来得及查。季司铎的新门禁系统刚把她锁进了升级版的笼子。
所有的线在同一个月里绞在了一起,每一根都在收紧。
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够了。】
删掉记录。手机揣回口袋。
洗手台的水龙头拧开,冷水冲过手指。
镜子里,那张脸上的妆容依然完好。
她关掉水,擦干手,拉开门。
走廊尽头,阿德靠在墙边等她,看到她出来,不动声色地跟上。
两步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沈砚。
是季司铎。
【合同签了?】
他在三十二楼的办公室里,隔着四道墙,依然知道会议室里每一分钟发生了什么。
陆欣禾回了一个字。
【签。】
三秒后,他的回复来了。
【好。今晚回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关于楚静的。】
陆欣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整整两秒。
楚静。
那个铁盒里泛黄照片上的女人。楚远山的妹妹。楚星野的姑姑。二十年前死在黑风口的鼎盛矿业工程师。
手里攥着一把找不到保险柜的钥匙。
而现在,季司铎说他有关于她的东西要给陆欣禾看。
她收起手机,跟着阿德走向电梯。
脚踝上的金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个月。
时间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