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俊坐在马背上,红绸从胸前垂到马鞍。
报喜官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河南道太康县学子谢俊,高中本科状元。
高强在马侧跟着跑,挤在人堆里得用胳膊往两边拨。
每跑几步就抬头看马上的谢俊,看着看着就咧开嘴。
“都让让,让让,这是俺们河南道的状元郎!”
路边有人问他。
“你认得状元?”
高强胸口挺起来。
“认得,咋不认得,俺天天给状元郎送饭!”
队伍走过东市口,走过几条坊墙,越往前人越多。
有读书人模样的青年挤在路边,盯着马上的谢俊看,眼里发亮。
队伍行到皇城附近。
前头礼官停下,转身朝跟随的人群拱手。
“皇城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再往前,诸位请回。”
人群在这里散开。
高强和谢俊告别之后挤出人群,他抬头看天,太阳正高。
“不能光在这儿杵着!”
于是转身一路跑回永乐坊,跑到自己常去的酒馆门口才停下。
在工地上挣的钱都换成了碎银,本想着年后给老家寄回去。
高强把钱袋解下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会儿不到饭点,店里坐着三两个客人,正就着小菜喝酒。
高强大步走到柜台前。
那个攒了大半年的钱袋被拍在柜台上。
银钱在袋里撞出声响。
掌柜正低头记账,被这一拍惊得抬头。
“高强?你这是做啥?”
高强喘着气,胸口还起伏着话却吼了出来。
“掌柜的,给俺写个大牌子立在门口!”
掌柜被他吼得一愣。
“写啥牌子?”
高强抓住柜台边沿身子往前探。
“就写,河南道太康县才子谢俊高中状元,见此牌者皆可入内饮酒,俺高强请客!”
店里几个客人都转过头来。
掌柜张着嘴看他。
“你说啥?谁中状元了?”
高强把钱袋往掌柜跟前推。
“谢俊,俺们河南太康县的谢俊,今儿点的本科头名!这钱全在这儿,能喝多少喝多少,喝完了俺再想法子!”
掌柜低头看那钱袋又抬头看高强。
“你这是把家底都掏了?”
高强咧嘴。
“掏了才痛快!俺们河南出状元,这是天大的喜事,俺不请谁请!”
掌柜把钱袋重新系上,没急着收盯着高强看了两息。
他这酒馆开了多年,见过中举回乡请客的,没见过这般替别人请的。
“这谢俊是你啥人?”
高强一拍胸口。
“俺老乡!俺爹娘那年遭灾,是他谢家开仓放的粮才活下来,这份恩俺记着,他在长安备考都是俺管的饭!”
掌柜听完,手在柜台上按了按。
他也是河南人,老家在太康邻县西华。
他把那钱袋往高强这边推回去。
“这钱你收着。”
高强愣住。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块木板,又拿了支笔。
“你出一半,剩下的一半俺来出,咱河南人高兴!”
店里几个客人凑过来看。
有人念出声。
“见此牌者皆可入内饮酒,这是白喝?”
掌柜把笔一搁。
“白喝,今儿河南出状元,进来的都管酒!”
那几个客人先是不信,互相看了看,随即叫起好来。
消息从酒馆传出去。
坊里有人路过看见门口的牌子,念完拔腿往家跑去喊人。
不多时门口聚了一群人。
有做工的,有挑担的,有坊里闲住的老汉。
众人挤进酒馆,问掌柜是不是真管酒。
掌柜挽起袖子。
“真管,今儿都坐下,酒管够!”
店里坐满了,掌柜从后头搬出酒一坛坛开了封。
酒馆里的笑声从门里涌到坊街上。
路过的人听见,问了缘由,也都进来沾喜。
很快,永乐坊半数都知道太康县出了个状元郎。
......
谢俊游过几条主街,队伍才转向曲江池。
夸官走完,便是曲江池畔杏园的琼林宴。
大唐科举高中之后的宴饮与接待,自有一套流程。
进士及第者,先有闻喜宴,后有关宴,再有曲江边的杏园探花宴。
其中以杏园宴最为风雅,新科进士们在此吟诗作赋,若有诗才出众者,便可摘取园中最早开放的花朵,是为探花郎,荣耀至极。
然此等宴饮,多为同年之间的庆祝,虽有高官参与,但终究是士林内部的雅事,礼仪繁琐,荣誉感更多体现在文人圈内。
但在豫王李越的主持下,贞观十年的恩科将这一切都推向了新的高度。
他将场宴饮合并,升格为由政务院亲自举办的琼林大宴。
又把金殿传胪与榜下择婿的规矩改了。
金殿之上,由鸿胪寺卿唱名,三鼎甲立于丹陛之下,百官观礼。
到了杏园,紫云楼上又设珠帘,长安城中勋贵,高官,富商家的未出阁女子隔帘观礼。
若有女子看中某位进士,可遣侍女送香囊或荷包,里头附名帖。
若进士也有意,可回赠随身信物。
《大唐日报》把此事称为杏园佳会。
读书人从此不只是在士林里得名,也在长安百姓眼前得名。
谢俊被安排在前列。
旁边榜眼姓卢,是范阳出身,年纪比谢俊大些。
他朝谢俊拱手。
“谢兄今日好春风。”
谢俊苦笑。
“卢兄莫取笑,谢某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探花郎姓袁坐在另一侧。
他低声道:“方才我进园时,听见好几位娘子问哪位是太康谢俊。”
谢俊刚端起酒杯手停住。
“问我做什么?”
袁探花看着他。
“状元郎问这话,叫旁人如何回答?”
卢榜眼笑了。
“谢兄今日可得留神紫云楼。”
谢俊顺着他们视线看去。
曲江对岸,紫云楼上垂着帘子。
帘后坐着人。
看不清脸,只能见到衣袖和侍女往来。
谢俊立刻收回目光。
“我还是吃菜吧。”
袁探花忍不住笑。
“状元郎写策论时能谈商法,到了杏园反倒怕了吗?”
谢俊正要回话,鼓声响起。
众人起身。
李世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