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俊写完最后一字搁下笔,长出口气。
他从头到尾看了遍才把卷子卷好。
交卷时都感觉有些不真实。
走出太极殿,仍是倒春寒风。
谢俊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觉得自己写得太冒进。
那些关于商贾‘剥削’的话,会不会触了哪位重臣的忌讳?
那句格物为第一发展力,会不会被斥为狂妄?心里愈发没底。
皇城外,高强和刘二柱还有陈狗蛋都在墙根底下蹲着等他。
见谢俊出来,三人连忙来迎。
“谢才子,考得咋样?”
谢俊苦笑着摇头。
“不好说,没什么把握。”
高强拍他肩膀。
“管它呢,写都写了,走我请你喝酒去,考完总得松快松快。”
两人往酒楼走,谢俊心里那块石头始终落不下,路上话也少。
政务院里,初审的官员是马周。
几百份卷子摆在案上,马周看得眼花。
看到谢俊那份时,他先是眼前一亮,那字写得工整,开篇就不落俗套。
他往下读,越读越坐直了身子,读到格物为第一发展力那句,手停住了。
再往下读到商贾剥削那段,他后背冒汗。
马周读完,把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这文章他不敢专断。
他做观察成员这些日子,跟着政务院学了不少新政道理,可这份卷子写的东西,竟比许多在朝的官员看得还透。
他怕自己评错,连忙起身把卷子送到李越案头。
“殿下,有份卷子,下官拿不准,请殿下过目。”
李越正翻着别的文书,随手接过,本是漫不经心,他扫了几行,便直接严肃起来了。
再往下读,他读到“格物之道,乃国富民强之第一发展力也”那句李越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卧槽!”
马周吓了跳。
李越把卷子往房玄龄那边递,自己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
“乔公,你快看看这个,这真是人才啊。”
房玄龄接过细读,眉头先是皱着,读到后头舒展开来。
李越在旁边解释,越说越激动。
“你品品这文章的三处妙,头一处,他把格物跟圣人的话捏到一块,借《大学》格物致知做引子,把探究万物之理说成圣人本意,这一手,妙在借古证今,谁也挑不出错。”
房玄龄点头。
“确是巧,把新学塞进旧典里,士林便无从反对。”
“第二处更绝。”
李越声音抬高,“他从纺纱机和仙种里,推演出格物是第一发展力。这话搁我们那边,叫‘科学是第一生产力’。”
“他还顺着往下推,格物创利,创利则税轻而国富,国富则朝廷更能兴学重科,如此循环。”
“这是把科学、经济、政策三样拧成了一条链子,这叫什么?这叫施政的循环,一个学子能想到这层,是真的大才。”
房玄龄读到第三段,神色凝重起来。
李越走到他身边,指着那段。
“你看这第三处,这才是最了不得的地方。”
“他预见到了资本会无序扩张,预见到工坊主有了钱会剥削工匠,甚至比地主还狠。”
“他还提出来,要早立商法,明定雇佣的规矩,保障工匠的利益,严加监察,玄龄,你想想,这是个没见过工业社会的古人写出来的话。”
“这TM天纵之资!”
房玄龄读完,把卷子轻轻放下,沉默良久。
“殿下,此人若用,可为大唐百年大计。”
李越当机立断,拿起卷子。
“走,我去面圣,这卷子得让二伯亲眼看看。”
他赶往甘露殿,把谢俊的文章呈给李世民,又把方才那番话原原本本讲了遍。
李世民听完,来了兴致,接过卷子细读。
他读得慢,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抚须点头。
读到格物为第一发展力,虽不能全懂这话的分量,可国富民强的道理他听得明白。
读到谢俊对商贾的担忧时,他的目光尤为深邃。
良久,李世民把卷子轻轻放在御案上感叹道。
“此等人才,不用何待?朕意,以谢俊为本科状元。”
李越拱手。
“二伯圣明。”
李世民摆手,目光又落回卷子上。
“这商贾坐大的忧虑,朕得记着,这小子看得远。”
喜报传出去时,谢俊正和高强在酒楼里喝酒解愁。
两人喝到傍晚,谢俊已有七八分醉意,趴在桌上唉声叹气,念叨着自己写得太冒进。
高强不停给他斟酒,劝他想开些。
楼下忽然喧闹起来。报喜官跨进酒楼,扯着嗓子喊。
“恭贺太康县谢俊谢才子,高中本科状元!”
谢俊抬起头,迷迷糊糊,只当自己听岔了,又趴回桌上。
高强先反应过来,腾地站起,碗都打翻了。
“谢才子!是你!中状元了!”
谢俊被人七手八脚地架起来,戴上大红花,扶上高头大马。
他脑子还是懵的,跟着人群游街,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