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
湖南，岳阳。
老旧的职工家属院里，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王秀兰刚刚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熟练地从茶几上拿起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小米手机。
她是“红星社区广场舞三队”的队长，也是周围这片小区出了名的“消息通”。
此时，她的微信置顶群——【微光红包福利群 238】，突然弹出了一个红点。
这是一个沉寂了很久的群。
还是半年前，为了抢那几块钱的春晚红包加进来的。
“叮。”
一条链接跳了出来。
没有花哨的动图，只有一张像素不太高的照片：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农，背对着镜头，肩膀耸动，旁边是一地烂苹果。
标题很简单：【帮帮我们！洛川老农急哭在果园，9.9元5斤，爱心助农接力……】
王秀兰眉头一皱。
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平时群里那些“拼多多砍价”、“免费领电饭煲”的链接，她看都不看。
全是骗子。
但这张图，让她手指顿了一下。
太惨了。
而且，在那张图的下角，贴着一张红头文件，上面那三个鲜红的公章，在昏暗的客厅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政府支持的？”
王秀兰心里嘀咕了一句，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很快。没有复杂的优惠券计算，只有简单粗暴的两个按钮：
【单独购买：19.9元】
【爱心助力（2人团）：9.9元】
在按钮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红字，却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了她的眼球：
【团长福利：发起拼团并邀请 1 人成功，团长免单（仅限前 10000 名）。】
免单？
就是不要钱？
王秀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只要把这个链接发出去，找个人点一下，自己就能白拿 5 斤苹果？
这哪里是买东西。
这是在地上捡钱。
“老头子！别看新闻了！”
王秀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对着正在看报纸的老伴喊道，“快，把你手机拿出来！”
“干啥？”
“助农！做善事！还能白吃苹果！”
王秀兰一把抢过老伴的手机，点开微信，扫码，参团，支付。
动作行云流水，比年轻人还快。
【恭喜！拼团成功！您获得了免单资格，发货地：陕西洛川。】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绿钩，王秀兰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真的免单了。
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不仅是占了便宜，更是“响应国家号召”、“帮助农民兄弟”。
道德和利益的双重满足，让她瞬间亢奋起来。
“不行，二翠她们肯定还不知道。”
王秀兰点开“广场舞三队”的群。
手指飞快点击。
发送。
“姐妹们！快点！国家扶贫项目，9块9五斤苹果，只要两个人就能拼！手慢无！”
“真的是政府文件，我刚拼成功了，不要钱！”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正在讨论明天穿什么队服的广场舞群，瞬间炸锅了。
“真的假的？9块9还能包邮？”
“秀兰姐发的消息还能有假？你看那个公章！”
“哎哟，那老农太可怜了，看着像我过世的三舅。”
“快拼！我要两箱！给我孙子吃！”
叮咚。叮咚。叮咚。
不到一分钟，群里全是拼团成功的截图。
但这只是开始。
王秀兰看着那个“团长免单”的倒计时，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又点开了“相亲一家人”、“七大姑八大姨”、“拼车群”……
在这个夜晚。
在中国无数个三四线城市的客厅里。
成千上万个“王秀兰”，正在被同一个链接唤醒。
她们不懂什么流量裂变，不懂什么社交电商。
她们只知道一件事：
有个叫“微光”的地方，苹果只要 9 块 9，而且还是在做善事。
……
……
同一个晚上，上海，张江高科。
李明正在疯狂敲代码。
他是 996 的社畜，刚加完班，累得像条狗。
突然，微信响了。
是老妈。
自从上次教老妈用微信后，她除了发“震惊！喝水也能致癌”的养生文，基本不找他。
【老妈】：[分享链接] 儿子，快点一下！差一个人！
李明皱着眉头，又是这种垃圾链接。
【李明】：妈，这都是骗人的，套取你个人信息的。别点。
【老妈】：骗什么骗！这是政府扶贫！你看那个公章！隔壁王阿姨都收到货了！快点！就差你了！要是拼不成，我的免单就没了！
【老妈】：（语音 59秒）你小时候吃苹果我都给你削皮……现在让你点一下怎么了……白养你了……
李明叹了口气。
为了耳根清净。
他点开了链接。
页面很土，红配绿，充满了乡土气息。
但那个红头文件确实是真的。
“9.9元？”
李明愣了一下。
他在楼下水果店买两个苹果都要 15 块。
“真这么便宜？”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直接退出，而是顺手付了 9.9 元。
反正也就一杯奶茶钱的零头。
如果是骗子，就当给老妈交智商税了。
如果是真的……那这价格简直不讲武德。
就在他支付成功的一瞬间。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助力成功！由于您是新用户，微光送您一张‘百亿补贴’入场券（即将开启）。】
李明没在意，关掉手机继续写代码。
但他不知道。
就在刚才那一秒，像他这样对价格并不敏感、却因为“亲情绑架”被迫下单的一二线城市年轻人，正在以几何倍数增长。
五环外的流量洪水，正在通过最坚固的血缘关系链，倒灌进五环内。
……
……
杭州，阿里巴巴西溪园区。
光明顶作战室。
这里是阿里电商帝国的数据神经中枢，巨大的数据大屏上，跳动着全网的实时交易额（GMV）。
此时，一名负责监控竞品的数据分析师，正疑惑地揉着眼睛。
“奇怪。”
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监控模块——【全网物流订单增量】。
“怎么了？”主管端着咖啡走过来。
“老大，你看这个曲线。”
分析师指着屏幕，“从今晚八点开始，四通一达（申通、圆通、中通、韵达）从陕西发出的物流单号，突然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峰值。”
主管看了一眼：“陕西？是苹果熟了吧，每年这时候都有波动，京东或者拼多多搞活动？”
“不是。”
分析师调出更详细的数据源追踪。
“京东的流量很平稳，拼多多的日活也没有明显暴涨。但这股物流订单的源头……抓取不到。”
“抓取不到？”
主管愣住了。
在互联网世界，所有的流量都有来源。
要么是百度搜索，要么是微博广告，要么是 APP 站内。
“显示的来源是……直接访问和微信。”
分析师调出一张热力图。
那是一张中国地图。
此时，在那些被阿里视为“低价值区域”的三四线城市、县城、甚至农村，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疯狂闪烁。
它们不属于淘宝，不属于天猫，也不属于京东。
它们像是一种看不见的地下暗流，在巨头们监控不到的“微信私域”里，疯狂奔涌。
“这量级……”
主管看着那个还在垂直拉升的曲线，脸色变了。
“每秒 500 单……每秒 1000 单……”
“查！”
主管当机立断，“查一下这波流量到底是谁的？难道微光又搞什么新花样了？”
……
……
北京，微光科技。
会议室已经变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部。
所有人都站着。
沈南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实时数据，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
数字在疯狂跳动，快得让人眼花。
【当前在线人数：5,200,000】
【实时成交订单：1,240,300 单】
【累计销售苹果：6,200 吨】
“破百万了……”
王胖子满头大汗，手里的对讲机都在抖，“老板！群炸了！所有的群都炸了！那些大妈太猛了，她们不仅在群里发，还私信发，还在朋友圈刷屏！”
“服务器报警！并发太高，支付接口有点卡顿！”技术总监嘶吼道。
“加服务器！”
林彻站在屏幕前，脸上被红色的数据光芒照亮。
他看着那个惊人的数字，内心毫无波澜，只有一种验证后的快感。
这就是下沉市场。
这就是被精英们嘲笑的“五环外”。
当那些被主流互联网遗忘的人，被赋予了“砍一刀”的权力，被赋予了“占便宜”的机会，他们爆发出的能量，足以把任何所谓的高端电商冲得粉碎。
“老板。”
沈南转过头，声音颤抖，“按照这个速度，洛川县的所有库存……今晚就能清空。”
“但是……”
沈南指了指屏幕角落的一个红色警告灯。
“物流端爆了。”
“张县长刚打来电话，县里的三个快递分拨中心全瘫痪了，打印机烧坏了五台，快递单都没纸了。”
林彻嘴角微微上扬。
“爆仓是好事。”
“那是幸福的烦恼。”
他拿起外套，披在身上。
“走，沈南。”
“回洛川。”
“既然把火点起来了，我们就得去教教他们，怎么把这把火，烧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