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在你面前撒个娇，哎呦喵喵喵喵喵……”
音乐总监老张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
那三个重复的单音节是钝刀子，一下一下锯着他的神经。
他是个体面人。
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前索尼音乐制作人。
他的耳朵习惯了莫扎特和李宗盛，无法容忍这种工业废料。
“关了。”
老张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拍在桌子上，咖啡杯震了一下，洒出几滴褐色的液体。
“林总，这歌没法推。”
老张抬起头，满眼血丝。
“这根本不是音乐，这简直是噪音。”
“旋律抄袭儿歌，和弦走向俗套，歌词……低智。”老张指着音箱，手指在发抖，“如果我们把这种东西放在 S 级推荐位，同行会笑死我们，用户会觉得微光一点审美没有。”
周围的几个音乐编辑默默点头。
在他们的鄙视链里，这种网络神曲连广场舞伴奏都不如。
林彻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只钢笔。
他没有关掉音乐。
那魔性的“喵喵喵”依然在循环，强行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老张。”
林彻开口。声音平稳，穿透了噪杂的背景音。
“你觉得，流感病毒是高雅的，还是低俗的？”
老张愣住：“什么？”
“病毒没有审美，没有道德，没有高低贵贱，它只有一个目的——复制，传染，生存。”
林彻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写下两个字：条件反射。
“你搞的是艺术，我搞的是生物学。”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用户的大脑早已超载，他们没有耐心听一分半钟的前奏铺垫，没有精力品味歌词里的隐喻。”
“他们需要多巴胺的直接注射。”
林彻用笔尖狠狠点了点白板。
“这首歌的旋律，虽然简单，但它符合人类大脑最原始的记忆曲线，只要听一遍，你就忘不掉，哪怕你厌恶它，当你洗澡时，你会发现嘴里在哼它。”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林彻转过身，目光刮过众人的脸。
“TME 有周杰伦，那是‘神’。”
“我们请不来神，那我们就制造瘟疫。”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音箱还在唱着“喵喵喵”。
老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林彻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传我的命令。”
林彻的声音冷硬，这是作战指令。
“运营部，立刻联系平台排名前 100 的颜值博主，给她们发任务——这首歌，必须拍。”
“不要干唱。”
林彻伸出两根手指，在脸颊旁比划了一下。
“让内容部设计一套‘手势舞’。动作要简单，要蠢，要萌，要让三岁小孩看一遍就能学会，要让八十岁老太坐着也能跳。”
“握拳做猫爪，在脸颊旁边转两圈。”
“技术部。”
坐在角落的技术总监立刻挺直腰板。
“调整算法权重。”
“未来 48 小时，凡是使用这首歌做 BGM 的视频，流量权重上调 300%。”
“点赞翻倍，推荐翻倍。”
“我要让这首歌变成微光的空气。”
林彻把马克笔扔在桌子上。
“不管用户喜不喜欢，只要他们打开 APP，就必须呼吸。”
……
……
通州，梨园镇。
这是一片典型的“城中村”。
一间终日不见阳光的半地下室里。
小峰峰裹着军大衣，缩在电脑前吸溜着一桶红烧牛肉面。
他是这首歌的创作者，一个混迹在北京边缘的十八线音乐人。
这首歌是他两个月前写的。
当时为了好玩，随便哼出来的旋律。
录完发到网上，石沉大海。
“哎……”
小峰峰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吉他，琴弦已经锈了。
“再混一个月。”他对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要是连房租都交不起，就回老家考公务员。”
屏幕上是他的微光创作者后台。
粉丝数：230。
昨日播放量：12。
惨淡得让人想哭。
他拿起手机，准备刷会儿视频就睡觉。
手机放在泡面桶盖上。
突然。
屏幕亮了。
嗡。
那是微光 APP 的推送提示音。
紧接着是第二下。
嗡。
然后，那个黑色的方块开始在桌面上跳舞。
震动频率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了一片持续的嗡鸣声。
“坏了？”
小峰峰吓了一跳，赶紧抓起手机。
机身发烫。
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弹窗信息突然弹出，卡顿得几乎无法操作。
微光创作者后台：999+
私信：999+
新增粉丝：999+
“什么情况？”
小峰峰手指颤抖，费力地划开微光 APP。
开屏画面，是一个拥有一千多万粉丝的头部网红“冯提莫”。
画面里，那个平时高不可攀的大网红，正对着镜头，画着精致的妆容，双手握拳放在脸颊旁，随着那个他无比熟悉的 BGM 扭动。
“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视频下方的点赞数：250W+。
评论区热评第一条：
“太洗脑了！我都听了一百遍了！”
小峰峰的手指僵硬。
他往下滑。
第二个视频，是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在教室里跳同款手势舞。
点赞：80W+。
第三个，是一个肌肉猛男，光着膀子，一脸严肃地……学猫叫。
点赞：120W+。
整个推荐流，一夜之间被某种病毒感染了。
所有人都在喵喵喵。
所有人都在用他的歌。
“卧槽……”
小峰峰手里的手机滑落，砸在大腿上。生疼。
他点开那首歌的详情页。
昨天，这首歌的使用量是：12 次。
现在，那个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10 万。
20 万。
50 万……
每刷新一次，数字就往上窜一截。
那不是数字，那是洪水，是海啸，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把他从这个发霉的地下室里硬生生地拽向云端。
私信列表里，全是平时求都求不来的合作邀约。
“您好，我是XX商演公司的，想请您唱这首歌，出场费 5 万。”
“哥，我是XX酒吧的，这周末有空吗？”
“我是网易云音乐的小编，能不能给个独家专访？”
小峰峰呆呆地看着那面发霉的墙壁。
十分钟前，他还在为 800 块钱的房租发愁。
十分钟后，他被算法选中了。
……
……
微光总部，数据监控中心。
林彻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北四环。
车流汇成一条光河，缓缓流动。
身后的监控大屏上，这首《学猫叫》的传播曲线正在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垂直拉升。
S 级流量预案：启动成功。
病毒扩散指数（R0）：15.6。
这意味着，每一个听到这首歌的人，平均会传染给 15.6 个人。
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值。
在流行病学里，这叫“超级传播”。
“老板。”
沈南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数据，喉结滚动。
“这也……太快了。”
“才上线四个小时，使用量已经破百万了。而且……”沈南看了一眼后台的用户画像，“五环外的用户占比超过 60%。”
“这不叫快。”
林彻喝了一口冰水。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叫共振。”
他转过身，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热词榜。
#全民学猫叫# 已经冲到了第三。
“沈南，你知道为什么那些所谓的精英看不起这首歌，但这首歌却能火吗？”
沈南摇摇头。
“因为这个世界太累了。”
林彻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回荡。
“写字楼里的白领，流水线上的工人，送外卖的小哥，他们白天要装作成熟稳重的大人，要面对老板的臭脸，要面对还不完的房贷。”
“只有在夜深人静刷视频的时候，他们才敢释放心里的那个巨婴。”
“这首歌，不是歌。”
“它是这个焦虑时代的奶嘴。”
林彻放下水杯。
“好戏才刚刚开始。”
“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互联网都会被这只猫占领。”
“去通知技术部，扩容服务器。”
林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幽深。
“TME 以为封锁了版权就能掐死我们。”
“但他们忘了。”
“洪水来的时候，墙是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