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奏章,不是诏书,是一卷密报。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从颍川的刺客,到长安的豪侠,到霍光的府邸。
每一个名字,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刘彻,眼中满是惊骇。
“陛下……这……”
刘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
刘据愣住了,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
刘彻把他扶起来,按坐在身旁的榻上。
“今日不言君臣,只论父子。”
刘据眼眶一热,低声道:“父亲。”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从他口中喊出了。
刘彻靠在榻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没有想到……谁也没想到,幕后是霍光!”
听到父亲提到霍光,刘据只觉得大脑空白。
的确是谁也没想到,这个漏洞百出的刺杀,竟然是霍光主谋的。
这与那个平日里稳到极致的光禄大夫,完全不同。
哪怕刘屈氂和桑弘羊对霍光进行攻击,更多是推波助澜。
只怕他们都没想到,幕后竟然真的是霍光。
刘彻淡淡道:“刺客是他的人,豪侠是他的人,那封放在书房里的信,也是他的人。他自导自演,以身入局。为的是让朕与朝臣对立,让朕——不得不把权柄交给你。”
刘据的手在发抖,竹简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他想起霍光之前给自己的多番暗示,那些隐藏在心底,别人看不懂,唯有霍光敢说出来的那些话。
霍光是忠于自己的,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为自己夺取权力。
“可金日磾……”
刘据又想到一个关键人物,那就是金日磾。
如果说霍光支持自己,那么金日磾绝对是将陛下放在第一效忠目标的。
“金日磾知道。”
刘彻的声音很轻,“霍光去找过他。说了一个人,说了一件事,说了一条路。金日磾想了三天,答应了。他把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指向了刘屈氂。刘屈氂不冤,他确实通敌,确实贪赃,确实该死。
可那封信,那些金饼,那些与匈奴往来的密信——是金日磾的人从丞相府里拿出来的。没有那些证据,刘屈氂不会倒。刘屈氂不倒,朝堂上那些跟着他的人,就不会怕。他们不怕,太子就坐不稳。”
说到底,仍然是新政。
新政的背后,就是权力之争。
刘屈氂这些人都是新政的最大阻碍,也是太子的最大阻碍。
除掉他们,朝廷推行新政,太子掌握最大权力。
那么这么多年,皇帝、太子暗中对立格局,悄然瓦解。
陛下若亡,太子便为新帝。
陛下若生,只怕也只能成为太上皇,永远居于幕后。
若非这个人是刘彻,只怕所有人都身陷局中。
毕竟,制造这个局的霍光,是怀着必死之心,以身入局的。
别人或许不知道霍光为什么会这么做,金日磾为什么会跟随。
刘彻却知道,根源就是霍平那个预言!
巫蛊之祸。
针对这个预言,刘彻能做的就是保持自身的清醒。
刘据能做的,就是诛杀江充,再震慑李广利。
霍光能做的就是以身赴死,瓦解这千古第一死局的根基——皇帝、太子两元对立。
刘据坐在那里,手里的竹简滑落,掉在地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卷竹简,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名字。
霍光、金日磾、刘屈氂……还有那些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在竹简上,像一颗颗棋子,被人摆在那里。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您都知道?”
刘彻轻笑一声:“朕知道。从第一封密报开始,朕就知道。可朕没有拦,没有告诉任何人。朕在想,霍光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怕什么?他图什么?他想了一辈子,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从来不说不该说的话,从来不站不该站的队。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他看着刘据,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柔和得像很多年前,他抱着这个孩子,看天上的星星。
“后来朕想明白了。他不是怕朕,他是怕——朕不把权柄交给你。新政不仅关乎你,霍平也牵扯进去了。新政得罪了那么多豪强,那些人要杀他,要杀霍平,要杀推行新政的人。他知道,只要朕还在,那些人就不会死心。他们怕朕,可他们不怕太子。所以,他要让朕走。”
刘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浑身在抖,可他没有哭出声。
他咬着牙,咬着嘴唇,咬着所有的委屈和恐惧。
刘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可刘据感觉到了——那只手,很暖。
“霍光忠于你,更加忠于大汉。朕不怪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朕以自己的名义,推出了新政。”
刘据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刘彻脸上那抹笑。
不是帝王的,是一个父亲的,是一个匠人看见手里的玉终于成器时的,那种笑。
刘彻站起身,负手而立:“朕已安排好了。霍光主政,金日磾掌军,上官桀辅佐。”
他顿了顿:“桑弘羊……朕会带走。”
刘据猛地抬头:“陛下欲诛桑公?”
刘彻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那张苍老的脸上,照在那些深深的皱纹里,照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其人贪权,但善理财。朕带他西行,为你留清朗朝堂。”
刘据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肩膀在抖。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刘据扶起来。
“起来。朕的话,还没说完。”
刘据站起来,站在父亲面前,泪流满面。
刘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之前与你说过,为帝者,当如匠人治玉——去芜存菁,非砸碎重炼。看来,吾儿已经明白其中奥义了。”
吾儿两个字一出,刘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刻,他仿佛还是多年前的那个孩子。
刘彻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莫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刘据听见了。
“此位终是你的了。”
刘彻一脸欣慰,“吾儿当为尧舜!”
刘据跪下去,伏在地上,放声痛哭。
哭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像很多年前,那个孩子摔倒了,哭着喊父亲。
刘彻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扶,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