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古怪。
苏青低着头,只顾着给陆小宝夹菜,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
她不敢去看对面的男人。
只要一看到他,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他赤着上身,在院子里冲凉水澡的画面。
那宽阔的脊背,那结实的肌肉,还有那蒸腾的热气……
陆战也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埋头喝着粥,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要用食物堵住某些不断上涌的念头。
只有陆小宝,毫无所觉,一边吃着香喷喷的鸡蛋饼,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他新认识的字。
“爸,妈,我昨天学会写我们三个人的名字了!”
小家伙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名字:陆战,苏青,陆卫国。
“你看,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他指着那三个名字,脸上满是骄傲。
陆战看着那张纸,看着“陆战”和“苏青”两个名字紧紧地挨在一起,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青。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岁月静好。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就这么跳进了陆战的脑海里。
或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吃过早饭,陆战要去团部开会。
临走前,他破天荒地,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苏青说了一句:“中午我回来吃饭。”
苏青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以前,他中午都是在部队食堂解决的。
“嗯,知道了。”苏青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送走了陆战,苏青的心情也变得明快起来。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排斥这里的生活了。
这个男人虽然霸道,虽然粗鲁,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护着这个家。
这个孩子虽然调皮,虽然一开始对她充满敌意,但现在,却成了她最贴心的小棉袄。
或许,她真的可以在这里,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家。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苏青的心里,悄悄地发了芽。
上午十点多。
院子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伴随着邮递员洪亮的嗓门。
“收信!收信了喂!”
“王嫂家的,有你的包裹!”
“李政委,京城来的电报!”
在那个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邮递员是整个大院最受欢迎的人。
陆小宝正在院子里练字,听到声音,第一个冲了出去。
“邮递员叔叔!有我们家的信吗?”小家伙仰着头,大声问。
邮递员从他那个绿色的帆布大邮包里翻了翻,掏出一封薄薄的信。
“有!陆战同志的,喏,拿好了!”
“谢谢叔叔!”
陆小宝像只得胜的小公鸡,高高地举着那封信,兴高采烈地跑回了院子。
“妈!妈!来信了!是爸爸的信!”
他把信递给苏青,献宝似的。
苏青接过信,心里也有些好奇。
会是谁写给陆战的信呢?
她看了一眼信封。
寄信地址,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江南省,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城市。
而寄信人的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苏青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想把信藏起来。
可就在这时,陆战开完会,提前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陆小宝正围着苏青,指着她手里的信。
“爸!你回来啦!有你的信!是姥姥家寄来的!”
陆小宝天真地喊道。
陆战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柔和。
他丈母娘家寄来的信?
这是好事啊,说明他们关心嫁过来的女儿。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从苏青手里接过了那封信。
苏青的手,一片冰凉,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想阻止,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我看看写的什么。”
陆战一边说,一边撕开了信封。
信封没有用胶水封死,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很容易就打开了。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
信纸上,是苏青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带着一丝刻薄和尖锐的,属于苏婉的字迹。
陆战展开信纸,目光落在了信纸的开头。
他看着那第一行字,眉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脸上的柔和,也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青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审视。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
苏青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终于,陆战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青。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寒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缓缓地,念出了信上的那句话:
“苏青,你代替我在那个穷地方受罪,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