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声之人身着水红宫装,扶着宫女的手腕缓步而来。
柳闻莺看到来人的模样,呼吸骤停。
那张脸敷了最时新的桃花粉,唇染嫣红胭脂,眉间贴着金箔花钿。
华贵宫装裹着身段,云髻上插的,腕间戴的,无不是宫里最精巧的物件。
她居然是……林知瑶!
何怜儿,不,林知瑶仿佛没看见柳闻莺的惊讶神色,笑吟吟朝皇后福身。
“皇后娘娘要教规矩,原是该的。”
林知瑶笑靥如花,话里却藏着针。
“只是所谓的跪经之法,臣妾也是熟读宫规的,也不曾听过,莫非是娘娘新立的规矩?”
“贵妃这是质疑本宫?”皇后声音冷下去。
“臣妾不敢。”
林知瑶又福了福,腰却挺得笔直。
“就是陛下圣旨在前,点名要哺宁娘子入宫侍奉,皇后娘娘若将人赶走,岂不是要陛下收回成命?”
她轻轻叹气,“臣妾可敢担抗旨的罪名呀。”
抗旨二字故意咬得轻,但落在皇后耳里可是千钧重。
是了,这贱人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肉,那圣旨多半也是她吹的枕边风。
僵持片刻,皇后笑道:“本宫就是过问几句,既然贵妃都觉得妥当,那便好好留着吧。”
凤辇重新起行,经过林知瑶身侧时,她淡淡丢下一句。
“不过啊,贵妃也当谨记,皇子矜贵,若出了差池……呵!”
待凤驾远去,林知瑶才看向柳闻莺,面上的虚伪假笑骤然不见。
“还杵着做什么?跟本宫回玉芙宫。”
玉芙宫内,铺陈奢华,云锦地毯软绵如云,南海珍珠帘流光映影。
林知瑶斜倚在贵妃榻上,身姿慵懒。
她未动分毫,便有三四名宫人趋步上前。
有的替她揉肩,有的为她奉茶,伺候得无微不至,半点不敢怠慢。
“怎么?不认识本宫了?你现在可本宫在宫里唯一的旧人了。”
林知瑶口吻戏谑,带着身居高位的傲慢。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颐指气使,与从前在裕国公府的二夫人判若两人。
柳闻莺从惊愕中平复好心绪,行了一个周全的宫礼。
“民女柳闻莺,参见贵妃娘娘。”
深宫之中最忌多问多言,林知瑶为何摇身一变,成为如今的何贵妃,若是她想说自然会说,若是不愿,再多追问,只会引火烧身。
“起来吧。”林知瑶挥挥手,淡漠道。
柳闻莺依言起身,手下意识扶了扶腰。
那是孕妇会常做的姿势,林知瑶生过孩子,太清楚不过。
“你果然有身孕了……谁的?”
后两个字问出的时候,尾音都带着颤。
柳闻莺垂首,“民妇已非公府之人,出府后经营庄子,招了个赘夫。”
林知瑶一怔,而后了然。
“赘夫?”她重复着,低低笑起来。
“裴泽钰那样高洁骄矜的人,怎会去做赘夫?”
“争来争去,你怀的原来不是他的骨肉。”
林知瑶看向柳闻莺,眼尾湿红。
“柳闻莺,还是你够心狠,将他那身傲骨都碾碎了吧?”
她的双眸里不止有恨,还有嘲讽和扭曲的痛快。
柳闻莺不言。
林知瑶便从贵妃榻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柳闻莺,不得不说,我真恨你,可我更恨裴泽钰。”
“当初若不是他设计,我怎会在妹妹出阁那日被当众撞破与表兄苟合?”
“明明就是他设计我的!我自嫁入裴府后,便再未与郑棠利有过首尾。”
人都会选择说对自己有利的话,林知瑶自然也不会提及,当年洞房花烛夜,她依旧与郑棠利暗通款曲。
顿了顿,林知瑶鄙夷道:“郑棠利也是傻的,我的孩子不是他的,他还上赶着认。”
她漫不经心拨弄腕间翡翠珠串,叮铃作响。
“若非那时我年岁小,未出阁被他引诱,他那样的家世配得上我么?”
柳闻莺眼睫微微颤动,所有的困惑都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当初在林府,你怀的不是郑棠利的孩子?”
林知瑶摊开手,懵懂道:“不然呢?”
他们都被骗了,原以为林知瑶腹中子嗣是郑棠利,没想到却是萧辰凛的。
林知瑶居然在不知不觉间与萧辰凛珠胎暗结。
柳闻莺尚且在惊疑沉思中,林知瑶俯身对她道:“若没有孩子,我又怎会母凭子贵,坐上贵妃之位?连皇后都要让我三分。”
两人距离极近,柳闻莺看着她眼底被权势滋养出来的光。
她确信,林知瑶是真的变了,不是变坏,是变回她自己。
从前裕国公府柔声细语的二夫人,被夫君不喜,被婆母刁难,被妯娌压制,只能隐忍过活。
可现在她有了阳光和雨水,以及伸展枝叶的空间,便开出了本该属于她的模样。
林知瑶直起身,拂过鬓边的赤金步摇。
“当年我真是傻,为了个从未喜欢过我的男人寻死觅活,现在我要什么没有?”
她望向柳闻莺,目光如钩。
“所以啊,你知晓我求陛下让你进宫是为了什么吗?”
“没有我,按照你从前做的那些事,等陛下回过味来早就赐死你了。”
柳闻莺垂下眼帘,“民妇明白,民妇会尽心照料五皇子。”
“算你识相。”
林知瑶旋身坐回榻上,裙摆绽开又收拢,不欲再与她多言。
柳闻莺屈膝行礼,就要退下。
“等等。”
林知瑶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当初在林府,你救过本宫和腹中的麟儿,本宫记着,只要你尽心竭力,本宫不是不能放过你。”
柳闻莺转身,看向珠帘后的绰约人影,颔首道:“民妇谨记。”
六月仲夏,织云庄被浓荫和蝉鸣包裹。
院子角落那株老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将半边院子都笼在一片清凉的阴影里。
养济院的孩子们不怕热,光着脚丫在院子里疯跑。
孩子王领着几个男孩在槐树下斗蛐蛐。
几个女孩围在廊下翻花绳,彩线在指间绕来绕去,变幻出各种花样。
年纪最小的几个坐在门槛上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淌。
篱笆外传来马蹄声的时候,谁也没有在意。
世道乱,流民多,养济院每隔几日便会接收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孩子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马蹄声在篱笆外停了,有人下了马,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的。
其中一个扎冲天辫的男孩抬起头,隔着篱笆往外看了一眼。
篱笆外站着个牵马的男人。
皮毛黝黑的骏马喷着响鼻,牵马的男人一身暗红劲装风尘仆仆。
他的袖口被磨得发白,手腕却系着根褪色的青绿手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