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个人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她没等到那一天。”
陈秀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天她下夜班,坐公交车回和朋友合住的出租屋。路上出了车祸,车翻了,她本来可以跑出来的……车上有个老太太,腿脚不好,卡在座位中间出不来。她回去拉那个老太太,把人推出了车窗,自己没来得及出来,被咋在了车下……”
沈临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陈秀芳注意到,他扶着栏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走的那天,离她护师考试还有十一天。我们定的婚期是下个月十八号。去云南的机票,我还没来得及买。”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回廊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的,清脆又好听。可这声音在陈秀芳听来,却像是某种遥远的、来自过去的回响。
“那个老太太活下来了。”沈临风说,“她家里人后来找到苏晚父母,跪在他们面前感谢,说对不起,对不起。他父母说不用对不起,她做了她该做的事。她那个人,就是那样的,见不得别人受苦。她要是知道自己救了人,会高兴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秀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沉淀之后的平静。
“后来呢?”陈秀芳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就没后来了。”沈临风说,“她走了以后,我把她父母接到身边照顾。老人家就她一个女儿,一夜之间白了头,我不能不管。那几年我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两个老人,日子就这么过来了。再后来,她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我把他们葬在她旁边,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至于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动不了那个心思了。不是刻意不结婚,也不是放不下,就是……没有那个念头了。年轻的时候也有人给介绍,去过几次,聊几句就觉得累,后来就不去了。再后来年纪大了,就没人再提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陈秀芳知道,这轻松背后,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沉默和独自承受。
“你父母呢?”她问“得多担心你。”
“他们也走了。”沈临风说,“前几年的事了。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儿啊,你要是遇到合适的,别耽误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秀芳,眼神有些混浊,眼眶有些微红。
“对不起,沈医生,我不该问这些!真的对不起!”陈秀芳真诚的道歉。
沈临风用眼神安慰她,摇摇头,“你看,我这辈子,送走了苏晚,送走了她的父母,送走了自己的父母。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我放心了,我没让他们孤苦无依,我这辈子值了,我想苏晚知道这些她会高兴的!”
沈临风的耐挫折能力让陈秀芳佩服的同时更多的是心疼。
陈秀芳的眼眶红了。
她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可沈临风这些话,像是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心上。不是因为他讲得煽情,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讲得太平静了。那份平静里藏着的,是几十年的孤独和隐忍,是把所有的伤痛都咽下去、消化掉,然后长成一个温和从容的人。
沈医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叫我临风吧。”沈临风说,“你这一声沈医生,叫的我有些生分。”
陈秀芳点点头,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却没有再叫出声。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处亭子里坐下来。亭子不大,四面通风,能看到远处的假山和池塘。
池塘里有几只鸳鸯在游,公的羽毛艳丽,母的灰扑扑的,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划着水。
沈临风忽然说,“我以为你会问我别的。”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还想着她。”沈临风笑了笑,“很多人都想问,但都不敢问。我告诉你,想的。不是那种刻骨铭心地想,是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的。有时候看到一朵花、吃到一道菜、听到一首歌,就会想起她。她喜欢桂花,所以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她喜欢吃海棠糕,所以我每次去山塘街都会买一块。她喜欢听评弹,所以我一个人没事的时候,会去茶馆坐坐,听一折《玉蜻蜓》或者《白蛇传》。”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不是放不下,是不想放。她活在我心里,我就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脚。她没看过的风景,我替她看;她没听过的曲子,我替她听;她没去过的地方,我替她去。这样一想,一个人也不觉得孤单了。”
陈秀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假装是被风吹的。
沈临风看见了,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陈秀芳接过纸巾,声音有些哑。
“该问。”沈临风又说了一遍,“这些事,憋在心里几十年了,说出来反而轻松。你看,我现在有一个听众了,还是一个写小说的。说不定哪天你把我的故事写进书里,苏晚就活在你的文字里了。”
陈秀芳被他这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擦了擦眼泪,说:“你别打趣我了,我写的都是古言,哪写得了这个。”
“古言也能写。”沈临风认真地说,“真情实感不分古今。你写得好的,我相信你。”
两个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升高了,阳光照进亭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挨在一起,又不分开。
池塘里的鸳鸯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走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天上的云,一朵一朵的,白得像棉花。
陈秀芳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带着王浩,一个人从老家跑到北京,一个人扛着生活的所有。她以为自己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可跟沈临风比起来,她的那些苦和委屈,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至少她有王浩,有悦悦,有江平。
而沈临风,除了那棵桂花树和那些回忆,什么都没有。
“临风。”她又叫出了这个称呼,声音轻轻的,“你想没想过回老家。”
陈秀芳想起他说过是北方人。
“那是一定的。”沈临风说,“我留在这里是不舍得离开苏晚,怕她孤单,现在她父母去陪她了,她有了亲人照顾,我也放心了。
我也快退休了,退了休就回家,叶落归根,一生最好的年华在外漂泊,余生一定回我老家回味儿时的生活。”
“你老家哪里?”陈秀芳好奇。
“天津蓟县!”
“哦?”陈秀芳不自觉地惊呼。
“知道?”
“当然,我们年轻时去那里的学校学习过!”
“北京是不远!”显然他也是从资料里看到的。
陈秀芳纠正他,“我老家不是不是北京的!”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