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照亮了满目狼藉的大殿。
刘子明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看着齐桓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陈木,他是走了,咱们的事还没完,这事总得想个说法。”
陈木正蹲在五尾狐尸旁,闻言抬头。
“什么说法?”
刘子明用力搓了搓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许长泽死了,县令没了,昨夜动静那么大,半个城的人都听见了,天亮之后,百姓必会前来打探。”
“咱们得想个借口,总不能说县令勾结妖邪,被咱们宰了?”
陈木站起身,混元劫罡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方才激战的暗伤。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向来只考虑如何杀敌,如何变强,至于善后、舆论、民心这些弯弯绕绕,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你想怎么做?”
刘子明皱着眉想了想,转身看向王老瘸,这位暂代的城隍爷。
此时他已收起了方才令人心悸的威压,恢复了佝偻畏缩的模样,只是眼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王公。”
刘子明斟酌着开口,语气恭敬。
“这许长泽虽然勾结妖邪,伏诛于此,但如果将此事如实公布,云梦百姓必生恐慌,怕是对我们镇妖司、对朝廷法统都会失了信心。”
“我担心人心一乱,妖邪反而更容易趁虚而入。”
王老瘸沉默片刻,眼睛直勾勾瞥着窗外的朝阳,接着又扫过殿中许长泽早已凉透的尸身,以及五尾赤狐的原形,半晌才缓缓开口。
“许县令……为护我云梦百姓,与潜入城中的北邙妖狐力战,不幸……不幸殉职。”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言辞。
“妖狐狡诈凶残,许县令虽奋力将其斩杀,自身亦受重创,最终……力竭而亡。”
“此乃云梦之殇,百姓之痛,然邪不胜正,妖狐最终伏诛,阴阳秩序未乱,全赖……许县令与镇妖司诸位壮士舍生忘死!”
此言一出,不仅刘子明,就连旁边正在包扎伤口,收敛同僚遗体的镇妖司差役们也都愣住了。
这话未免太过冠冕堂皇,甚至有些颠倒黑白。
许长泽-明明是勾结妖邪,窃取民愿,最后被陈木斩杀的内奸蠹虫,怎么到了王老瘸嘴里,就成了护城殉职的英雄?
但很快,刘子明眼中便闪过一丝了然。
这世道,有时需要真相,有时更需要一个让人心安的说法,将真相和盘托出固然痛快,但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而将许长泽塑造成一个力战妖魔,不幸殉职的悲情英雄,虽然虚伪,却能最大限度稳定人心,保全官府和镇妖司的脸面,将动荡降至最低。
至于许长泽真正的罪行,自有知晓内情的人去评判记录,或许在州府的案卷里,会是另一番模样。
刘子明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王公所言极是,许大人力战殉职,乃我云梦楷模,属下这就去安排,将许大人遗体妥善安置,并晓谕全城。”
王老瘸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此刻坐镇城隍庙,以暂代神祗的身份说出这番话,分量自是不同,毕竟城隍爷亲口证实的真相,无疑是最具说服力的。
陈木在一旁静静听着,始终未发一言。
他对于如何粉饰许长泽的死并不在意,毕竟那具尸体能提供的价值,那九百多年的掠夺寿元他已经拿到。
刘子明的动作很快。
指派信得过的差役,小心翼翼处理许长泽的尸体,尽量在不破坏致命伤的情况下,营造出壮烈搏斗后的牺牲假象,至于那五尾妖狐的原形,则被抬到显眼处,作为昨夜祸乱云梦的元凶展示。
约摸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然大亮,城隍庙外的街道开始传来人声。
百姓们窃窃私语,很快官府的告示贴了出来,衙役们敲着锣沿街宣讲。
“昨夜有北邙狐妖潜入我云梦,欲行不轨,县尊许大人身先士卒,亲率镇妖司诸位壮士前往城隍庙围剿,妖狐凶顽,许大人与之力战,终将狐妖斩杀,然许大人亦身受重创,不幸殉职。”
消息一出,便如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
百姓顿时一片惊愕惋惜,继而议论纷纷,许长泽在云梦经营多年,虽谈不上多么爱民如子,但表面功夫做得尚可,加之王老瘸以城隍身份背书,大多数百姓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哀叹其英年早逝,为民捐躯。
至于更深的内情,普通百姓无从得知,也不愿深究,他们只需要一个合理解释,一个能让他们继续安稳过日子的说法。
城隍庙暂时封闭,许长泽的灵堂设在了县衙,王老瘸以暂代城隍之尊,亲自前往上了一炷香,更坐实了其英勇事迹。
刘子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操持许长泽的身后事,安抚县衙一众胥吏,又要整顿镇妖司,抚恤伤亡,稳定人心。
而陈木则在稍作休息后,找到了刘子明。
“许长泽的府邸可查过了吗?”
刘子明从一堆文牍中抬起头,闻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还没顾得上,那边一直有他养的心腹护院守着,没有合适的名目不好硬闯,现在许长泽殉职的消息传开,那些护院想必乱了阵脚,倒是时机。”
他看了一眼陈木的脸,知道这位杀神怕是察觉到什么,或者单纯就是想看看许长泽的老窝里藏着什么腌臜,当即点了十来个身手不错的衙役。
“走!去县衙后宅,就说奉城隍之命,清查许大人遗物,以备上报州府,申请抚恤。”
刘子明扯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由头,带人就走。
县令后宅,高墙深院,此刻人人自危。
主人殉职的消息传来,下人们个个不知所措。许长泽留下的几名心腹护院也是面色惊疑,聚在前院低声议论。
刘子明带着陈木和一队差役持械闯入,几名护院下意识想要阻拦,刘子明冷喝一声。
“大胆!奉命清查许大人遗物,尔等安敢抗命!”
几名心腹面面相觑,看了看刘子明身后那些差役,又看了看陈木那身还未换下,带着血渍的劲装,终究是没敢动弹,眼睁睁看着他们长驱直入,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