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髯大汉略微拱手,身后几名同伴也连忙丢下兵器,低头不语。
刘子明见状,眼珠一转,上前两步,拍了拍虬髯大汉的肩膀,语气带上了几分江湖气,又透着同为底层差役的体谅。
“我说老哥,说这些可就见外了,咱们都是吃公门饭的,上头让咱们往东,咱们敢往西吗?一个月总共就那么二两碎银,玩儿什么命嘛。”
说罢又指了指地上许长泽和狐妖的尸体,压低了声音。
“如今这般情形,许长泽勾结妖邪,罪证确凿,咱们拨乱反正,自是大功一件,至于诸位兄弟方才举动……全是受了贼人蒙蔽,不知者不为罪嘛。”
“只是这回去之后,该怎么说,咱们哥儿几个心里都有数,对不对?”
几人闻言,登时眼前一亮。
刘子明这话,算是把台阶递到了他们面前,同时也指了条明路。
把一切罪责都推给已经是个死人的许长泽,他们只是被蒙蔽的从犯,甚至还能因及时醒悟,协助平乱而沾点功劳。
那虬髯大汉老脸一红,讪讪点头。
他本也是条悍勇的汉子,但今日所见所闻,桩桩件件都让他心底发寒,更何况陈木展现出来的恐怖战力,齐桓的悍不畏死,刘子明等人的临阵倒戈,还有那个深藏不露的暂代城隍王老瘸。
这一切都表明云梦的水太深,不是他们这些不知内情的外来人能够掺和的。
及时抽身,才是明智之举。
陈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出言阻止,刘子明处理这些人情世故,确实比他圆滑老道的多,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将这些精锐打发回去,避免节外生枝,自是最好。
那虬髯大汉再次拱手,“在下陆镇山,山阳县人,今日冒犯了诸位,在此赔罪,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说罢,又对刘子明点了点头,算是承了他解围之情,便带着几名同伴,收了兵器,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隐隐透亮,殿内也只剩下了自己人。
刘子明指挥着手下差役清理现场,救治伤员,收敛同僚尸首,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这一夜,镇妖司损失着实不小,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元气。
齐桓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走到陈木面前,低声说道。
“陈木,许长泽已死,我的任务也已完成。”
陈木一愣,回头看他,“你要走了?”
齐桓点头,脸上神色颇为复杂。
“陈木,你杀了许长泽,又斩了这北邙狐妖,固然痛快,却也惹了大祸,许长泽之死终究要给百姓一个交代,北邙狐族更是睚眦必报,他们盘踞北邙山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远比这五尾狐妖难缠的多。”
陈木静静听着,突然问道。
“你可知这北邙一派,究竟是何来历?”
齐桓深吸口气,缓缓说道。
“北邙并不是一派,也不是一个家族,而是一处地界,名为北邙山,那地方……很邪。”
“相传北邙山曾是上古战场,也是乱葬之地,阴气极重,滋养了无数妖邪精怪,久而久之,一些道行高深的大妖便在那里划山为王,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称为北邙一派,实际内部派系林立,有狐族、蛇族、尸鬼等等,彼此之间争斗不休,但对外却颇为团结。”
“这赤练一脉,便是北邙狐族的一支,以火法著称,性情暴戾,睚眦必报。”
齐桓说着便看向一旁的五尾狐尸。
“这头五尾狐妖在派中地位应该不低,她死前的秘法传信,我想麻烦很快会找上门来。”
陈木凝神思忖片刻,方才问道。
“北邙实力如何?”
齐桓面色凝重。
“深不可测,据说北邙深处,有修炼千年的大妖坐镇,其实力已不是你我所能想象,便是镇妖司总署,没有必要,也不愿轻易招惹,他们盘踞北邙荒山,又有地利之便,易守难攻,且报复起来向来不择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陈木闻言微微点头,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压力固然是有,但恐惧却无半分。
自从踏上这条掠夺之路开始,他便已经知晓,前路必定颇多波折,强敌环伺,而北邙,也不过是路上需要跨过的一条坎而已。
此刻他更关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齐头儿,你刚刚说……任务完成,今日就要离开?”
齐桓微微一顿,随即坦然点头。
“是,陈木,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我奉州府之命前来,明为助他平患,实则是暗中调查许长泽,此人近年来行事愈发肆无忌惮,与地方豪强,邪神妖物都有勾结,截留赋税,修炼邪法,这些州府早有察觉,只是他经营云梦多年,根深蒂固,又牵扯到其他一些人,上面方才派我暗中搜集罪证。”
他瞥了一眼许长泽的尸首,语气复杂。
“现在许长泽已然伏诛,勾结邪神,窃取民愿之事罪证确凿,我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必须尽快返回州府,将此事详细禀报,而且……”
齐桓叹了口气。
“我也需要回去应对温景行那边,聂锋之死,我料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许长泽虽死,但这笔账,多半会记在你我的头上,我回去,至少还能周旋一二,尽量将罪责定在许长泽身上,若我一再滞留云梦,反而显得心虚。”
陈木听明白了,齐桓此次回去,一为复命,同时也是为他分担压力,去应对温景行可能得报复。
“何时动身?”
“即刻,夜长梦多,许长泽的死讯马上就会传开,届时云梦必有一番动荡,我趁乱离开,反而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州府那边,还是尽早将事情说清楚为好。”
陈木沉默片刻,竟掏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
齐桓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大额银票和一些丹药,微微一愣,看向陈木。
“州府水深,打点用度总是少不了的,丹药疗伤,以备不时之需。”
“你我之间,无须客套。”
齐桓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推辞,将锦囊收入怀中,拍了拍陈木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朝着几人一一拱手。
“王公,刘班头,诸位兄弟,齐某在此别过,云梦之事,还望诸位善后,他日必有相见之时!”
王老瘸微微欠身还礼,刘子明则抱拳回应。
“齐头儿保重!路上小心!”
齐桓最后看了眼陈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殿,身影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