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道观。
定光在灶房烧了火,把饭早早焖上,便扒着门框,探着小脑袋往道观正殿望。
今夜道观,来了两位客人,一位与师兄同龄,另一位则是位白须老者。
……
道观中。
檀香袅袅。
“守心前辈,一别六十年,我们终于又见了!”
一位身材高大的白须老者拱手笑道,虽已年迈,但依旧精神矍铄,笑声爽朗。
他看着比守心还要苍老,却是口称前辈。
守心道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白衣少年身上。
此刻,在鱼吞舟口中“和善好相处”的老道长,微笑对面前的年轻人道:
“你家大人没告诉你,上了山,先给本座磕三个响头?”
白须老者笑容顿时僵住,张了张嘴想开口打圆场,却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少年人笑容和煦,听到这句话,不仅没有半分尴尬、不解、愤怒,反而神色因此庄重肃穆了起来,抬手抖了抖袖口,就要跪下行大礼。
白须老者眼观鼻鼻观心,干脆闭了眼,权当未曾看见。
他心中门清,这两位都是他,乃至是他师兄当下,都招惹不起的人物。
一位是上清法脉的二老爷。
一位是来历不明,却令他大师兄都要郑重接待,命他护送其进入罗浮洞天的神秘少年。
眼看着年轻人一只脚已经屈膝,守心道长一挥手中雪白麈尾,淡淡道:
“罢了,本座可担不起你这三个响头。”
名为李景玄的少年,沉声道:“便是三百个,道君也当得起!”
白须老者松了口气。
此次护送李景玄,大师兄特意叮嘱了他,一定要小心这位守心道长,这两位疑似法脉之争……
而法脉之争,便是传承之争,大道之争,往往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这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如何避免冲突爆发,眼看如今双方各退一步,不仅喜笑颜开。
你瞧,你退一步,我捧一句,这不挺好的吗?皆大欢喜!
恰在此时,守心道长的目光已然落在了他身上,似笑非笑道:
“小周啊,你家大师兄没来?”
出身于天鹏道场的周天沉解释道:“本来应当是大师兄来的,但大师兄临时有事,已经动身前往了北溟洲。”
“北溟洲?”老道长皱了皱眉,“那边不是说局势危如累卵吗?你师兄不怕身死异乡?”
“大师兄说了,当年祖师自北溟得道,而今北溟洲也大概率就是他的得道之地!”
谈起大师兄,周天沉目光熠熠,充满了自信,哪怕是老道长口中极度危险的北溟洲,他也坚信师兄能杀出一条通天大道!
“好气魄!”便是守心道长,此刻也赞叹了一句,“不愧是有‘振翅横绝九天’之象的扶摇道人。”
周天沉咧嘴而笑,满脸皆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老道长话锋陡然一转:“所以这次,代表天鹏道场的镇守者,就是你?”
周天沉重重点头:“不错。来前师兄嘱咐了我,说我们不争这一世,等他成就法相,再好好挑一位佳徒,重返此地,与诸家争他个一世高低!”
“这样啊。”老道长微微点头,神色略显古怪,又看向一旁的年轻人,笑道,“那老东西让你来,是接任我的位置,还是顶替天鹏道场的名额?”
李景玄点头:“师兄离去后,我会负责坐镇此地。”
“守得住吗?”老道长语气中不知为何,竟是带着明显的遗憾惋惜之情。
“尽人力,听天命。”
“听天命?”老道长哈哈大笑,就好像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最后点头道,“好,也由得你。一个月后,这座道观,就是你的了。”
李景玄点头,并无任何惊喜之色,似乎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这段时间,你准备待在何处?”老道长淡笑问道。
李景玄想了想:“天鹏道场的那位,请我入驻道场,为他梳理下道场气运,我便在山下等师兄。”
前后两句师兄,让周天沉确认自己没听错。
是师兄,而不是师叔,师祖?!
他心中惊喜莫名。
大师兄这次果然又压对了注!
下一刻,观中三人先后看向了道观大门口。
刚从山下返回的鱼吞舟,径直走入了道观。
他已经从定光那得知了情况,正好来打探下情况,看看来人是否是这场道争的“敌人”。
在看到鱼吞舟时,老道长脸上的笑意几乎掩盖不住了。
他抢先一步,没给鱼吞舟开口的机会,笑眯眯道:“鱼小友,老宅那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次麻烦你了。”
鱼吞舟目光掠过另外两人。
一位白须老者正瞪大了眼看着他,眉头紧蹙。
另一个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正目光好奇地看着他,
双方目光交汇,白衣少年笑容和煦地点头示意,身上没有鱼吞舟过往所见的那种世家子弟、大宗弟子的倨傲与锋芒,反而醇和儒雅,像是个刚从书塾中走出来的读书人,并不令人讨厌。
鱼吞舟心中掠过一个念头,如沐春风,大概就是指这种人了。
而李景玄在瞧见鱼吞舟后,瞬间明白,为何师兄方才听闻他并非顶替天鹏道场的道争名额而来时,会露出那般惋惜、遗憾神色。
他心中无奈,这位还真是见面就摆了他一道。
周天沉突然沉声开口道:“少年人,为何你身上有我天鹏道场的道意残留?你进了我们祖宅,翻寻旧物?”
天鹏道场的人?
鱼吞舟眼中流露出诧异。
这两位是天鹏道场的来客?
他下意识看向道长,发现这老道正笑眯眯地看着那位白须老者。
鱼吞舟瞬间明了,心中腹诽,老道长又要使坏了。
难怪自己一进门,这位就抢着回答了他,并且眼前之人明明就来自天鹏道场,可刚才的话语,却没透露半点“风声”。
他翻了个白眼,老道长使坏就算了,还想坑他这个劳苦功高的功臣,不当人子!
老道长笑意不敛,却是嘴角扯了扯,三年为邻,他太明白这个已经看穿局势的小子在心中骂着什么了。
周天沉一步迈出,神色肃穆,哪怕鱼吞舟可能与守心道长相识,他也不会在此关键问题上退却半步。
天鹏道场衰弱了这么多年,已经不能再退了,尤其是事到如今,他们也用不着事事皆退了!
周天沉目光锁定了鱼吞舟怀中,这就是他方才感应到的道意所在。
“小友,还请物归原主。”周天沉走到鱼吞舟面前,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看在道长面子上,称鱼吞舟一声小友。
老道长抬头看向屋顶,眉头一挑。
一把悬在道观房梁上多年的小木剑,突然砸落而下,正中周天沉头顶。
“嗯?!”
周天沉猛然回身,抬头望去,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物件,落下来时竟能瞒过他的神觉!
他凝眸看向了老道长所在。
老道长斜眼道:“看本座做什么?难道你以为是本座做的?本座可没这么无聊。”
周天沉怔然,不是这位。那还能是……
一股源自道法传承的熟悉感浮现,那是天鹏真意,天下只此一家!
周天沉面色大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噗通一声,朝着鱼吞舟所在的方向跪下,行师门大礼,声音带着颤意:
“天鹏法脉第三十七代弟子周天沉,拜见诸位祖师之灵!”
鱼吞舟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老人碰瓷,还是他身后站着谁?
不等他回头,一缕清风悄然盘旋在他的肩头,就像有人伸手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鱼吞舟怔然,是那缕穿堂风?
它还在?
守心道长“恰到好处”地出面,对跪在鱼吞舟面前的周天沉叹了口气,很是惋惜道:
“小周啊,你还是那么毛躁。是我委托鱼小友下山为你们天鹏道场提前清扫下,不然景玄来了,住哪?终究不成体统。”
“谁能想到,你家祖宅有灵,反倒是先相中了鱼小友,你也不等本座解释,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李景玄笑道:“我和师兄同住,也是没问题的。”
守心道长严肃道:“我有问题。”
周天沉心中已然狠狠骂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老东西在此也修心养性了快六十年,性子还是这般恶劣,一点没变!
他突然惊悚,这难道是守心老道的布局,对他们天鹏道场护送李景玄的报复?!
鱼吞舟在肩头清风的撺掇下,默默捡起了地上巴掌大小的小木剑,收入了怀中。
老实说,这把悬在房梁上的木剑,他早注意到了。
就当是演出费了。
老道长注意到了鱼吞舟的小动作,心中啧啧,还真是半点不客气。
也罢,反正一个月后这道观就不是他的了
这场看似突兀的会面,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周天沉也见到了自家祖灵,而鱼小友则偷偷捡了个漏。
大家都有不错的收获。
皆赢。
鱼吞舟侧身让开了跪在地上的周天沉,怕折寿。
他看向守心道长。
不等他开口,老道长似乎早就猜到了鱼吞舟想问什么,主动道:
“鱼小友,此次前往天鹏道场的府邸清扫之人,一共有二十三人之多,你说为何天鹏道场的祖灵,独独相中了你?”
鱼吞舟沉吟片刻,试探道:
“我天赋异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