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刘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刚迈进玄关往里瞄了一眼,他两只脚就直接钉在地板上了。
屋里,能亮的灯,全都亮着。
客厅里,一水儿的绝色女鬼,全都杵在客厅,摆出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八妹李星彩坐在沙发上,两条大长腿叠在一起,脚尖一颠一颠的,那眼神儿隔着十米远都在往外抛刀子。
九妹夏玲规规矩矩坐在边上。
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套在身上,低着头,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高马尾,但即便不看脸,也能感觉出那股子受了天大委屈的幽怨。
六姐方樱兰坐在主沙发一侧。
她闭着眼,脸直勾勾朝着门口,哪怕没睁眼,也能把人看个对穿。
就连平日里一直在桃木剑里待着的三姐沈芸纱,今晚都跑来出来。
一袭白纱罗裙坐在茶几后面,冷冷瞥了他一眼。
要了亲命了!
刘年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
八妹率先发难,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杀伤力翻了数倍。
“还知道找门回来?跑哪溜达去了?从临北回来就在外面野,你可真够忙的呀!”
刘年把拖鞋套好,腰板使劲往上拔了拔,大义凛然道:“我去外面野?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我这跑断腿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九妹?人家王雪莉非要拉着我谈后面的安排,我能不去吗?”
他顺势用手揉着太阳穴,龇牙咧嘴干咳两声:“她那一桌子都是些什么酒啊,这会儿我这胃里是翻江倒海,命都快陪进去了!”
刘年本想卖惨蒙混过关。
可这招对老实人管用,对女鬼就......
八妹冷笑出声。
那是一点同情心都没给。
“谈安排?谈安排一路应酬到人家被窝里去了?”
刘年头皮一阵发炸,双眼瞪大,说话都嗑巴了:“你……你们跟踪我?”
他这一下完全是本能反应。
一想到自己面对王雪莉那个美人出浴的场面被人全程观影,这画面也太社死了。
就在这时,六姐方樱兰悠悠开口,语调不急不缓。
“刘年,我们没有跟踪你!咱们之间是有契约羁绊的,你平时在什么位置,我们随时能感应到。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看不见,但你心里肯定比谁都清楚。”
还好,只是定位,不是摄像头!
刘年心里那块大石头直接砸在地板上,腰板又硬了。
“把话说清楚啊,谁去人家被窝了!”
刘年直接走到客厅中央,“她是喝高了,瘫在大街上连道都走不动,我总不能把人家往马路边一扔不管了吧?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扛回家,给她扔屋里,连口水都没赶上喝我就跑回来了!我刘年行的端做得正!”
八妹冷笑一声,压根不买账:“送人回家要送半宿?要是我不给你打电话,你今晚是不是就干脆赖在那屋打地铺了?你没干什么,你心虚什么?”
刘年百口莫辩,脸都憋红了。
这女人要是讲起理来就没有理可讲,更何况面对的是一群高阶厉鬼。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角落里一直装小透明的九妹,站了起来。
她那一低头一抹泪的动作,简直是校园剧里被抛弃的极品白月光。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小小的,带着很浓重的水汽。
“哥哥。”九妹抬起头,“没关系的。”
刘年一头雾水:“什么没关系?”
“你终究是个大活人。”九妹抽了抽鼻子,“我们,都是些咽过气的亡魂。阴阳终归两条道,你喜欢一个活着的女人,正正经经谈个对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能接受。”
六姐在旁边很配合地点头,那股子知心大姐的味道拿捏得死死的。
“九妹说的在理。相亲群里的规矩是把我们绑你身上,得认你做男朋友。但那是约束我们的!你完全没必要遵守!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你去找属于你的真感情,我们不可能拦着你,活人......我们也高攀不起!”
这话说的,简直杀人诛心!
刘年闻言,直接火冒三丈!
刚才面对八妹的撒泼他还能应对自如,但九妹和六姐这种以退为进的招数,直接戳中了他的软肋。
刘年几步冲到众人面前,激动喝道。
“什么这那的?什么阴阳两条道?你们给我乱盖什么帽子!我和王姐八竿子打不着好吗!都是工作关系,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们搁这儿给我下套呢!”
刘年是真的动了气,他也不顾什么脸面了,粗着脖子吼了起来。
“咱们之间相处多久了?我的底细你们几个谁摸不清?”
“我就一个送外卖的屌丝,要钱没钱要脸没脸,哪来那么多花花肠子!”
“我就是敬着你们,你们各自生前遭的那些罪,我听完心里比谁都堵得慌!”
“大家凑到一块都是缘分,什么规则,什么契约的,老子不管这个!咱们以后就是一块过日子,一起赚票子,这不就行了吗?”
刘年越说越顺,索性一屁股坐在茶几边缘。
“我交个大实话给你们。”
“就这段日子,天天跟鬼怪打交道,悬着一颗心到处跑,那是真要命。但我上头了!我以前只配给人赔笑脸,现在我能端着剑去摆平活人办不了的烂摊子!”
“为什么我敢挺直了腰板跟那些玩意叫板?还不就是因为你们站在我背后给我撑着底气吗!”
一番粗俗但实在的掏心窝子话,砸在宽敞的客厅里,硬是把四个女鬼砸得鸦雀无声。
过了好大一会,九妹率先绷不住了,满脸羞窘地走过来,拉了拉刘年的衣角。
“哥哥,是我们小肚鸡肠,错怪你了。”
八妹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九妹,你别被这小子给骗了!”
刘年盯着八妹此刻的表情,显然嘴也软了下来。
这第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他借坡下驴,冲八妹摆摆手:“行了你,别每天跟个要债的似的。”
说着,眼睛余光瞥向一直坐在旁边当画报的三姐。
刘年贱嗖嗖地往旁边一挪,直接贴着三姐坐的地方靠过去,甚至还故意拿胳膊肘比划了一下。
“哟,这不是三姐么?大半夜的出来给空调制冷呢?”
这屋里,谁都可以得罪,就唯独三姐不行。
这姐们,本身就是个脑部怪,现在脑子里,指不定都演了多少集的连续剧了。
“哼!”
三姐极为嫌弃地一拂袖子,连个余光都没给刘年,直接化作一溜白烟,一头扎进了桃木剑里。
刘年缩了缩脖子。
也不知道这位姑奶奶还生气不,万一哪天遇到个小魔小怪,自己提着桃木剑冲了上去,关键时刻她来个一走神儿......
那自己这条小命就彻底交待了。
八妹见氛围缓和,又板起脸提醒:“你爱怎么在群里撩姐妹们我不管,这是群里的规矩,你全收了那是你的本事。但你要是在外头招惹那些不明来路的阳间女人……”八妹拿手在某个位置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刘年背脊一滑,凉风嗖嗖。
他赶忙转了话锋:“胡咧咧什么!王雪莉能看上我什么?全是工作!人家今天对你们的训练一通猛夸,以后还得指着她给你们要通告费呢。”
九妹也站出来打圆场:“八姐,雪莉姐平时教导我们挺用心的,你别把人想坏了。”
八妹没词了,瞪了瞪眼睛,算是把这茬彻底抹平。
的确啊!人家王雪莉,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魔鬼教官。
可对待她们姐俩,连脸都没红过一下,说人家不好,的确有些不合适。
风波平息。
刘年敛去了脸上不着调的表情。
他这么一正经,屋里的空气也跟着往下压了压。
“行了,别碎嘴子了。我这次去临北,虽说没把所有的底都摸干净,但绝对不是走马观花。”刘年沉吟道。
他看了看八妹。
“我在那边,碰见他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
但懂的自然懂。
八妹那股跋扈的社会大姐大劲头瞬间散了个干净,手足无措地捏着大腿边的裤缝。
一向对刘年又打又骂的女人,此刻竟然顺从得有些过分,声调轻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过得咋样?”
刘年瞅着这副嘴脸,嘴一撇。
“咋样?能咋样,老一套呗!一脸的胡子拉碴,板着脸,跟我欠他二百似的,抽起烟来不要命,那德性换谁受得了。”
八妹嘴唇抖了一下,急促地接了一句:“那你不劝劝他少抽点儿?”
刘年一摊手:“我劝?你自己怎么不去劝?”
一句话把八妹呛得闭了嘴,眼眶红了一圈,扭头看着窗户外面不出声了。
父女这笔烂账,刘年一个局外人帮不上多少忙,只能让她自己嚼。
刘年耸了耸肩,继续道。
“行了,收起你们那些花花草草的心思。说重点。”
刘年声线压得很低,“临北聚宝盆那个案子,有点收获。那盆子底下,刻着一个拇指大的暗纹标记。”
他抬起眼睛,视线慢悠悠地划过沙发的另一边。
“据咱们这位李大警官的回忆,他多年前在南丰二中的一间墙壁上,见过一模一样的血色标记!就印在校长办公室的主承重墙后面。”
这几句话很短。
但效果惊人。
只听见“腾”的一声响。
原本乖巧坐在旁边的九妹,膝盖一弹,笔直地站了起来。
周遭空气瞬间骤降到零点以下。
南丰二中!
那是把她一步步变成现在这副鬼模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