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木就醒了。
灶房里很安静,只有木柴在灰烬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玉虚子已经起来了,正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呼吸又长又轻,几乎感觉不到。阿橘蜷在他脚边,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橘子,睡得正香。
苏木没动,就着透进门缝的微光,看着老道士。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静疲惫还在。昨天扛木头时滚落的汗珠,背湿透的中衣,还有那双筋骨分明、沾满泥土和木屑的手……都还在眼前。
六十三年。苏木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他今年十二,在街上活了十年,就已经觉得长得没有尽头。六十三年,走在路上,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找一样谁都说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他想不出来。但他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知道挨打的滋味,知道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知道躲在漏雨的墙角一夜不敢合眼的滋味。也许,走在路上找东西的滋味,和这些也差不多,只是更长,更空。
玉虚子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清亮,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倒像是已经醒了很久,只是闭目养神。
“醒了就起。”他声音不高,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今天立柱子,挖坑。先去溪边打水,把昨天的泥和了,糊上墙缝挡风。”
苏木立刻爬起来,叠好身上盖着的道袍。道袍很旧,洗得发白,但干净,有阳光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他光脚踩在还残留着昨夜余温的干草上,拿起那个有裂纹的瓦罐,轻手轻脚出了灶房。
清晨的山林,空气冷冽得像冰水,吸入肺里,激得人一抖。但很干净,带着树叶、泥土和远处溪流的味道。废墟在薄薄的晨雾里静默着,焦黑的梁柱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昨天清理出的空地上,那几根粗大的杉木静静躺着,树皮还带着新鲜的湿润。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石洼。一股细细的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在这里积成个小水潭,清澈见底。这是昨天找木材时玉虚子指给他的,说这水干净,能喝。
他用瓦罐小心地舀了水,冰凉刺骨。捧着水罐往回走时,看见玉虚子已经站在清理出的那片空地上,正用一把不知哪里找来的旧铁锹,在量尺寸,画线。阿橘跟在他脚边,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小石子。
“放那儿。”玉虚子头也不抬,指了指昨天和泥用的石坑。
苏木把水倒进去,又跑了三趟,直到石坑底部积了薄薄一层水。玉虚子已经用步子量好了四个点,在泥地上用树枝划出四个浅坑的位置。是正殿原先四根主柱的方位。
“挖。”玉虚子递给他一把短柄的旧镐头,木柄磨得光滑,一看就有年头了,“照着划的线,挖下去,深要过膝,宽要能放下柱子。土别乱扔,堆在边上,回头要回填。”
苏木接过镐头,比他想象的重。他双手握住木柄,学着昨天看玉虚子清理杂草的样子,用力朝地上刨去。“铛”一声,镐头磕在一块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只刨开浅浅一层草皮。
玉虚子没说话,也没看他,自己拿着铁锹,在另一个标记点上开始挖。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一锹下去,泥土就被整齐地铲起,堆在一旁。呼吸均匀,额头上很快沁出汗,但动作节奏丝毫不乱。
苏木抿紧嘴唇,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那块石头,再次挥下镐头。这次刨进土里,但只挖出拳头大一块土。他一下一下挖着,泥土坚硬,里面夹杂着碎石、断瓦和树根。没几下,手心就火辣辣地疼,昨天磨出的水泡肯定又破了。汗水很快流下来,糊住眼睛,咸涩的味道刺得眼睛发疼。他停下来,用破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喘着气。
玉虚子已经挖好了自己那个坑的一半,深已过膝。他停下手,也抹了把汗,走到苏木这边看了一眼。坑还很浅,边缘歪歪扭扭。
“腰沉下去,腿蹬住地,力气从脚底上来,不是光靠胳膊抡。”玉虚子用铁锹点了点地面,“镐头落下要准,要狠,别怕磕着。土里的石头瓦片,挖出来,扔边上。树根,斩断。别让它们缠着你。”
说完,他又回去挖自己的坑了。
苏木照着他说的,试着沉下腰,脚趾在鞋里(其实只是用破布缠着)用力抠住地面,再次挥起镐头。这次感觉有点不一样,力量似乎从脚下升起,顺着腿、腰、背传到手臂,虽然依旧生涩,但一镐下去,挖出的土多了一些。他咬紧牙,不顾手心钻心的疼,一下,又一下。
太阳慢慢升高,驱散了晨雾,明晃晃地照在废墟上。两个坑在缓慢地加深、变宽。苏木的坑进展得慢,但他没停。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就闭上眼甩甩头;手上的水泡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就抓起一把干土,胡乱按上去止血;渴了,就跑到水罐边,用手掬起一捧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玉虚子挖好了自己的坑,用铁锹将坑底和四壁拍实。然后他走过来,看了看苏木的坑,没说话,拿起镐头,在苏木挖不动的大石头上用力凿了几下,把石头撬松,又斩断几根顽固的树根。做完这些,他又把镐头递还给苏木。
苏木喘着粗气,看着变得好挖一些的坑,没说话,接过镐头,继续。
快到中午时,苏木的坑终于也挖好了,比玉虚子的浅一些,窄一些,边缘也没那么齐整,但总算像个样子。他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土堆上,大口喘气。手掌疼得钻心,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腰背像是要断了。
玉虚子去溪边提了水回来,又往那个石坑里加了些水,开始和泥。他把挖出来的土堆在石坑边,舀了水浇上去,赤脚跳进去,慢慢地踩。泥水溅到他挽起的裤腿上,他也不在意,只是专注地、一圈一圈地踩着,让水和土均匀地混合,直到变成粘稠合适的泥浆。
“过来。”他朝苏木招手。
苏木拖着发软的双腿走过去。玉虚子舀起一捧泥浆,均匀地抹在灶房那堵裂了缝的土墙上,抹得很仔细,把裂缝、孔洞一点点填满,抹平。
“试试。”他把泥浆桶和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石片递给苏木。
苏木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捧起泥浆,糊在墙上。泥浆冰凉粘腻,糊在墙上并不容易,不是太稀滑下来,就是太干粘不住。他试了几次,才勉强抹平一小块,还弄得自己满手满脸都是泥点。
玉虚子没评价,只是继续抹自己那一片。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抹过的墙面平整许多。
抹墙是细致活,比挖坑更需要耐心。苏木一开始焦躁,总是抹不平,后来慢慢静下心来,一点一点,学着玉虚子的样子,用石片刮,用手掌压。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汗水混着泥浆,整个人像个泥猴。阿橘大概觉得有趣,跳上矮墙,歪着头看他们,偶尔伸出爪子,好奇地碰碰湿漉漉的泥墙,又嫌脏似的缩回来,舔舔爪子。
一面墙没抹完,日头已经偏西。玉虚子看看天色,停了手:“吃饭。”
还是那点糙米,加了些昨天剩下的兔肉骨头熬的汤,扔进去几把早上顺手采的野菜,煮成一锅稠稠的粥。味道比昨天的糊糊好了不少,有了咸味和肉味。两人一猫,就坐在未完工的墙下,就着夕阳的余晖,默默地喝粥。
苏木喝得很快,热粥下肚,驱散了疲劳和寒意。他放下碗,看着自己那双糊满泥浆、血迹和伤口的手,又看看玉虚子那双同样沾满泥、但骨节分明、稳如磐石的手。
“你那些本事,”苏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能飞能跳,力气大,是武功吗?”
玉虚子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投向远处暮色渐起的群山。“算是,也不算。”他缓缓说,“早些年,确实正经拜过师,学过拳脚兵刃,是江湖上说的外家功夫,讲究筋骨力气,招式架势。后来觉得不够,又访过几个道观,学过些吐纳打坐,是内养的路子。再后来,自己瞎琢磨,爬山涉水,跟野兽打架,跟山贼拼命,有时候几天几夜不睡,有时候几天几夜不吃,怎么活下来怎么来。打着打着,跑着跑着,有些东西就混在一起了,也说不清是哪家的。”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苏木:“你想学?”
苏木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问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想!”
玉虚子看了他几秒,没说教,也没说不教,只是道:“学这些,苦。比挖坑苦,比抹墙苦。而且,学了未必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最多……让你跑得快些,力气大些,活得久些,少生点病。就这,还得看天分,看你能不能吃下那苦。”
“我不怕苦。”苏木立刻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玉虚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碗筷。
天黑下来后,篝火再次燃起。苏木以为玉虚子会开始教他什么,但他只是像昨晚一样,拿出那本旧书,就着火光看。阿橘趴在他腿边打盹。
苏木坐在干草铺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有点失望,又有点茫然。他不怕苦,他真的不怕。但他不知道“苦”从哪里开始。
过了一会儿,玉虚子合上书,却没睡。他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上,手指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像是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而悠长,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苏木不敢打扰,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玉虚子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不像。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些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极其沉静的氛围里,连他腿边的阿橘,呼吸似乎都跟着变轻了。
就在苏木看得眼睛发酸,快要打瞌睡的时候,玉虚子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坐直,别靠着墙。”
苏木一个激灵,连忙坐直身体,学着他的样子盘起腿,但腿硬,盘不好,只能勉强把脚收在身前。
“不用刻意学样子。”玉虚子声音平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怎么舒服怎么坐,背挺直就行。闭眼。”
苏木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有篝火的光隔着眼皮,留下温暖的橙红色光晕。耳朵里能听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远处山风的呜咽,近处阿橘细微的呼噜,还有玉虚子那悠长缓慢、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别瞎想。”玉虚子的声音又响起,“听你的呼吸。吸气,知道自己在吸气。呼气,知道自己在呼气。别的,不管。”
苏木试着去做。但一注意呼吸,反而觉得不自在,吸得太深,呼得太急,差点呛到。脑子里也乱糟糟的,白天挖坑的辛苦,手上的疼痛,以前在城隍庙的日子,老疤凶狠的脸……各种画面声音涌进来,根本停不住。
“别管它。”玉虚子的声音像一阵微风吹过,“念头来了,看着它来。念头走了,看着它走。就像看天上的云,飘来,又飘走。你只是看着,别跟着跑。回来,听呼吸。”
苏木努力把跑远的思绪拉回来,重新去听自己粗重不匀的呼吸。一不留神,又跑了。再拉回来。又跑了。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腿麻了,背也酸了,眼皮沉重。篝火似乎也暗了下去。
“睡吧。”玉虚子说。
苏木如蒙大赦,赶紧睁开眼睛,发现玉虚子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明天继续挖坑,还有两根柱子。”玉虚子说完,自己先躺下了,依旧把道袍盖在身上。
苏木也躺下,脑子里还有点乱。这就完了?听呼吸?这算什么本事?但他实在太累,手上的疼痛和浑身的酸疼很快淹没了一切,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天,日子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不亮就起,打水,和泥,挖坑,抹墙。苏木手上的水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挖坑越来越熟练,抹墙也不再歪歪扭扭。灶房那面破墙终于被泥浆糊得严严实实,虽然丑陋,但风再也灌不进来了。
每天傍晚,玉虚子会教他认字。用的是树枝在泥地上划。第一天学了三个字:天,地,人。玉虚子写得端正,苏木的手指笨拙地跟着划,在泥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玉虚子不催,也不多说,只让他一遍遍写,直到记住。
认完字,就是“打坐”。还是听呼吸。苏木依旧思绪乱飞,腿麻背痛,但玉虚子从不评价,只在他快要睡着时,说一句“睡吧”。
第四天下午,最后一根柱坑挖好。四个深过膝盖、方方正正的土坑,像四只睁开的眼睛,望着天空。玉虚子仔细检查了每个坑的深度和宽度,又用水平尺(一块边缘磨平的长木条)比了比坑底是否平整,点了点头。
“明天立柱子。”他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第五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玉虚子抬头看了看天,说:“得抓紧。”
立柱子是重活。两人合力,用粗绳和木杠,先将最粗最重的那根主干的一端抬起,对准坑口,慢慢放下去。苏木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肩膀顶着木杠,觉得骨头都要被压碎了。玉虚子在前方稳住方向,呼吸粗重,但手臂稳如铁铸。
柱子一点点滑入坑中,竖了起来。玉虚子迅速用几根较细的木头在四周斜撑住,防止它倒下。然后,他跳下坑,调整柱子的位置,确保它垂直。苏木则按照他事先的吩咐,将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填回去,每填一层,就用木夯用力夯实。泥土溅到脸上,汗水流进眼睛,他顾不上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等这根柱子稳稳立住,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阿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肥硕的山鼠,放在玉虚子脚边,喵了一声,像是在犒劳。
稍作休息,继续。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都重若千钧,每一次抬起、对准、落下、校正、填土、夯实,都是对体力极限的考验。天色越来越暗,乌云低垂,山风渐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
当第四根柱子也终于立稳,填土夯实到一半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单薄的衣衫。
“快!把土填完!夯实!不然柱子不稳!”玉虚子在雨幕中喊道,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模糊。
苏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抓起铁锹,拼命将剩下的土铲进坑里,再用木夯疯狂地砸。雨水混着泥土,变得泥泞不堪,每一下都比平时更费力。玉虚子也在另一个坑边奋力夯实,雨水顺着他灰白的头发流下来,他也浑然不觉。
终于,最后一个坑的土也填平夯实。四根粗大的杉木柱子,笔直地立在废墟中央,像四个沉默的巨人,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稳稳地支撑起一方空间。
玉虚子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混合着白色的水雾。他走到苏木身边,拍了拍他被雨水淋透、微微发抖的肩膀:“进去!”
两人冲回已经补好墙的灶房。虽然屋顶还漏雨,但至少三面墙是实的,风吹不进来了。玉虚子迅速点燃昨日备好的干燥柴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黑暗和寒意。
两人脱下湿透的外衣,拧干,挂在火边烘烤。苏木冻得牙齿打颤,凑到火堆前,伸出冻得通红、满是水泡和伤口的手取暖。阿橘也凑过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趴在火边。
玉虚子拿出葫芦,喝了一口,递给苏木。苏木接过,喝了一小口,一股辛辣的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是烈酒。他呛得咳嗽起来,但身上似乎暖和了些。
外面,大雨如注,敲打着破烂的屋顶,从尚未修补的漏洞哗啦啦流下来,在灶房里积起小水洼。但风雨声被厚厚的土墙隔在外面,显得有些遥远。灶房里,火光温暖,湿衣服冒着蒸汽,散发着潮气和淡淡的皂角味。
玉虚子看着门外雨幕中那四根笔直矗立的柱子,看了很久。雨水顺着柱子流下来,在新填的泥土周围冲出浅浅的沟壑,但柱子纹丝不动。
“有了柱子,”玉虚子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就有了骨。有了骨,才能长肉,才能立起来。”
苏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四根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雨中,后面是倒塌的殿宇废墟,前面是荒草丛生的院落,显得突兀又顽强。但不知为什么,看着它们,苏木心里那点因为寒冷和疲惫而生的沮丧,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那东西像柱子脚下的泥土,被夯得很实。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玉虚子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然后拿出那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卷边,被仔细地用油纸包着,但边缘还是被湿气浸润了少许。他小心地翻开,就着火光,慢慢地看。
苏木烤着火,听着雨声,看着跳动的火焰在玉虚子平静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看着那本被摩挲得发亮的旧书,看着那四根在雨中沉默挺立的柱子。
他忽然想起玉虚子那天的话。
“把屋顶修好,把墙砌起来,把地开出来……这里可以成为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
他以前没有地方。城隍庙的角落不是他的地方,街头的屋檐下不是他的地方,垃圾堆旁不是他的地方。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飘到哪里是哪里,随时可能被下一阵风卷走,被踩进泥里。
但现在,有了四根柱子,立在雨里。虽然还没有屋顶,没有墙,但柱子立住了,根扎进了土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满是泥污、血痂和新磨出的茧子,难看,粗糙,疼。但就是这双手,挖了坑,和了泥,扶了柱子,夯了土。
雨声,火光,旧书,柱子。还有身边这个沉默的老道士,和那只蜷在火边打呼噜的橘猫。
苏木往火堆边又凑了凑,让暖意更深地渗进冰冷的骨头缝里。他学着玉虚子的样子,挺直了背,闭上眼睛,试着去听自己的呼吸,还有外面那连绵不绝的、敲打着新生“骨”架的大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