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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瓦下苔

    第一章 瓦下苔

    苏木是在城隍庙的漏雨处被冻醒的。

    三更天,初冬的寒气顺着破瓦窟窿钻进来,像钝刀子剐着骨头。他蜷在稻草堆里,听着头顶雨滴敲打破陶碗的声响——叮,咚,叮,咚——那是他昨夜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摆在最漏的地方,接满一碗,天明就能省下找水的功夫。

    庙里还挤着七八个乞丐,呼噜声此起彼伏。最肥壮的老疤占着最干爽的角落,鼾声如雷,怀里紧紧搂着半块发硬的馍——那是他白天从馊水桶里捞出来的,为此踹断了瘦猴两根肋骨。

    苏木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板的老茧厚得感觉不出碎石的棱角。身上那件不知从多少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袄,补丁叠着补丁,沉甸甸地挂着夜露的湿气。他摸到墙根,手探进一道裂缝,抠出个小布包。

    里头有三枚铜板,用草绳串着。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糖饼,是他三天前从酒楼后巷捡的,被野狗追了半条街。

    外头雨小了。他裹紧破袄,像道影子似的溜出庙门。

    卯时的长街还浸在墨蓝的夜色里,只有更夫敲梆的余音在巷子深处回荡。苏木贴着墙根走,避开积水,避开那些蜷缩在屋檐下的同类。他太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处可翻的墙,每一个可能在清晨倒出残羹的店铺后门。

    城南张记包子铺的蒸笼已经冒出白气。他蹲在对街的柴堆后,看着伙计打着哈欠卸门板。老板娘尖利的嗓音穿透雾气:“手脚麻利点!天亮了客就来了!”

    一屉屉包子抬出来,香气飘过整条街。

    苏木的肚子咕噜了一声。他没动,眼睛盯着后巷——那里是倒泔水的地方。每天这个时候,伙计会把昨夜没卖完的、已经发硬的剩包子倒进泔水桶,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等着拉去城外喂猪。

    但今天不一样。

    他看见老板娘拎出个小竹篮,里头装着五六个还算完整的肉包,走到巷口的土地祠前,恭恭敬敬地摆上供桌,合十拜了拜。

    这是初一。每月初一、十五,张老板娘都会来拜土地。

    苏木等。

    等老板娘回屋,等伙计去前头忙活,等天色又亮了一分。然后他像只野猫似的窜出去,抓起供桌上的包子,转身就跑。

    “小贼!”伙计的怒骂在身后炸开。

    他不管,只顾埋头狂奔。包子在怀里滚烫,香气钻进鼻子,勾得胃里一阵绞痛。他左拐右突,钻进最窄的巷子,眼看就要甩开——

    巷子那头突然冒出另一个伙计,提着擀面杖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苏木刹住脚,背贴墙壁。两个伙计狞笑着逼近,擀面杖在掌心敲得啪啪响。

    “跑啊?怎么不跑了?”

    “小杂种,供品都敢偷,看老子不打断你的手!”

    苏木攥紧怀里的包子,眼睛飞快地扫视——墙太高,两头堵死,无处可逃。他慢慢蹲下,做出蜷缩防御的姿态,这是挨打多年的经验:护住头脸和肚子,让背和四肢去扛。

    擀面杖呼啸着砸下来——

    却没有落在身上。

    苏木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见,一道灰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里,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搭住了挥下的擀面杖。

    是个道士。

    道袍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袖口用布条束着,露出瘦削但筋骨分明的手腕。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散在额前。脸上皱纹很深,尤其眼角,像是常年在风里眯着眼看什么遥远的东西。背着的布包袱打了结,鼓鼓囊囊。脚边跟着一只橘猫,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尾巴竖起,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两个伙计。

    “这位施主。”道士开口,声音平缓,没什么起伏,“几个包子,不至于动家伙。”

    “关你屁事!”伙计想抽回擀面杖,却像焊在了道士手里,纹丝不动。他脸色一变,使劲拉扯,脸憋得通红。

    道士手腕轻轻一抖。

    伙计“哎哟”一声松了手,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擀面杖已经落在道士掌中。道士手指一捻,那根结实的枣木擀面杖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

    两个伙计的脸色瞬间白了。

    道士把两截断木丢在地上,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墩上:“包子的钱。多了的,算香火。”他说话时眼睛没看伙计,也没看苏木,反而看向巷子尽头那方狭窄的天空,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凝望的东西。

    橘猫轻盈地跳上石墩,嗅了嗅铜钱,又跳下来,蹭了蹭道士的裤脚。

    伙计捡起铜钱,话也不敢说,扭头就跑。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雨滴从屋檐滑落的嘀嗒声。

    苏木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他见过能打的,城西码头的苦力头子一拳能砸碎三块砖,但像这样轻描淡写捻断枣木的,没见过。他不确定这道士想要什么。

    道士没靠近,反而退开两步,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橘猫也凑过来,在他脚边坐下,尾巴盘在身前。道士解下背上的包袱,打开,里头是几块干饼,一截咸菜,还有个葫芦。他掰了半块饼,用油纸垫着,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吃吧。”他说,然后自己也掰了一小块,就着葫芦里的水慢慢嚼起来,目光又飘向远处,像是透过巷子两侧高耸的墙壁,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橘猫“喵”了一声,道士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饼屑,放在手心。橘猫凑过去,小口舔食。

    苏木盯着那块饼,又盯着道士。道士吃得很慢,咀嚼时脸颊的皱纹牵动着,眼神是散的,没有聚焦。这不像施舍,倒像……他只是在吃东西,碰巧分了点出来。

    他慢慢伸手,抓过饼,退到墙根,小口啃起来。饼很硬,但干净,有麦香。

    两人一猫就隔着几步远,一个蹲着一个靠着墙,沉默地吃饼。雨彻底停了,天光大亮,巷子尽头传来早市的喧闹,衬得这角落更加安静。

    饼吃完,苏木舔掉掌心的渣,准备开溜。

    “小友。”道士忽然开口,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注视,“跟你打听个地方。”

    苏木没吭声,但也没动。

    道士从怀里摸索着,掏出张叠得方正、但边缘磨损得厉害的黄纸,小心翼翼展开。纸上用墨笔画着简陋的山形,旁边还有些小字,字迹工整,但纸已泛黄发脆。

    “听说这附近山上,有个叫‘清风观’的破道观,可是往西走?”他问,手指在图纸某处点了点,那处用朱砂标了个小点,墨迹已有些晕开。

    苏木扫了一眼图纸,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知道那地方。西边三十里外,深山老林里,确实有个塌了半边的破道观,野狗都不愿去,采药人偶尔躲雨,说里头不干净,夜里能听见奇怪声响。

    “我找这地方,找了……有段日子了。”道士自顾自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执拗的东西,“不是想去那儿挂单。是听说,那地方……有些旧事。”

    他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些东西。苏木不识字,但看见有几个字的写法很怪,像画符。

    “我小时候,”道士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天,灰白的发丝在晨风里微动,“大概七八岁那年,在村口河边玩泥巴,看见有人从天上飞过去。踩着剑,还是踩着云,记不清了。飞得很高,很快,一会儿就没了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但眼角那些很深的皱纹,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我也要那样。”他笑了笑,笑意很淡,没到眼底,“可问遍大人,都说我看花了眼,要么是鸟,要么是风筝。我不信。后来长大了些,听说这世上有修仙的人,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我就离家,去找。”

    “找了多少年?”苏木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不常说话,嗓子像生了锈。

    道士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六十三年。”他说,“今年,我七十一了。”

    苏木盯着他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又看看他挺直的背脊和那双筋骨分明的手。不像七十一,倒像五十出头。但眼里的疲惫,是几十年风霜也磨不掉的。

    “没找到。”他说,不是问句。

    “没找到。”道士点点头,小心叠起那张旧图纸,收回怀里,贴着胸口放着,“山走了无数座,人见了无数个。遇见过真能掌心喷火的,后来知道是藏了磷粉。遇见过说能御剑的,结果剑上拴着细线,有人在树后拉。还遇见过自称能炼长生丹的,吃下去,拉了三日肚子。”

    他说话时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仙法没找到,倒是……学了些别的。跟人打架,跟野兽拼命,跟山贼周旋。打着打着,力气大了,跑得快了,跳得高了,耳朵灵了,眼睛毒了。他们说我是‘武林高手’。”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觉得这词有些滑稽,“可还是飞不起来。也摸不到长生不死的门槛。照样会老,会累,会饿。”

    他拍了拍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站起来,背好包袱,橘猫轻盈地跳上他肩头,稳稳蹲着:“前些日子,在个老书铺的犄角旮旯里,翻到本快散架的野史杂记,里头提到‘清风观’,说百年前曾有异人出没,能呼风唤雨。我知道,多半又是胡说。但……万一呢?”

    他看向苏木:“你若知道那地方,指条路。这饼,算谢礼。”他又从怀里摸出块完整的饼,放在地上。

    苏木盯着那块饼,又看看道士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和他背上那个磨出毛边的旧包袱,还有他肩上那只眼神平静的橘猫。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这道士不一样。他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很深的、望不到底的疲惫,和疲惫底下,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那火苗,他在城隍庙漏雨的夜里,在自己冻得发抖、却死死攥着怀里那三枚铜板的时候,也曾经在眼底烧过。

    “往西。”苏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出城,三十里山路,看到一棵雷劈过的老槐树,往左拐,再走五里,有片瘴气林子,穿过去,半山腰上。道观塌了一半,里头……不太干净。”

    “不太干净?”道士挑了挑眉。

    “夜里,有怪声。”苏木说,“像人哭,又像风扯布。采药的说的。”

    道士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多谢。”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指的路,我自会去验证。若你骗我,无非白走一趟。若你没骗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这世道,庙里的菩萨未必有空听每个人哭。但山野破观,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什么分别。”

    说完,他迈步就走,步伐不快,但很稳,背脊挺直,橘猫在他肩头眯着眼,朝着西边城门方向。

    苏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又低头看看地上那块饼。他捡起饼,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饼还带着道士怀里的余温。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早市的喧闹声越来越响,闻着对街包子铺飘来的香气,看着巷子尽头那片狭窄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人飞过。

    然后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他没有回城隍庙,而是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墙根下一个狗洞前。这是去年冬天发现的,能通到城外一处乱葬岗,再从那里绕上西山的小路。洞口被杂草半掩着,他拨开草,钻了过去。

    城外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苏木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边山林走去。

    他原本没打算跟那道士一路。但老疤昨天踹断瘦猴肋骨时,看他的眼神不太对。这城里,他待不下去了。而西边,至少有条路。

    山路崎岖,但他赤脚走惯了,反而比穿鞋更稳。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草叶,也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一只熟悉山林的小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些,山雾渐渐散去。他远远看见前方山道上,那个灰色的身影,背着旧包袱,肩头一点橘黄,不疾不徐地走着。

    苏木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树后。他看着那身影转过山坳,消失不见。犹豫了一下,他换了个方向,钻进更密的林子。他记得有采药人踩出的小道,虽然绕远,但能避开那瘴气林。

    他需要先活下去,再看别的。

    又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时,苏木终于穿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歪斜的废墟坐落在半山腰。比他记忆中的更破败——正殿完全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戳向天空,像巨兽的肋骨。厢房连屋顶都没了,墙壁倾颓,野草从残垣断壁间疯长出来,几乎吞没了整个院落。院门不知去向,只留下个空荡荡的门洞。唯一还算有点形状的,是角落里一间低矮的灶房,烟囱歪斜,屋顶塌了半边,但好歹还有三面墙。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朽烂和尘土的味道,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和远处林子里偶尔响起的鸟叫。

    那灰袍道士站在废墟前,背对着苏木来的方向,肩上的橘猫不知去向。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望着那片荒芜。

    苏木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屏住呼吸。他看见道士的背影挺得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良久,道士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傍晚清冷的空气里化作一道白雾。

    “是这里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山间寂静,苏木听得很清楚,“图上的山形,方位……一样。只是……”

    他没说下去,迈步走进废墟。脚步踩在碎瓦朽木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在倒塌的正殿前站定,仰头看着那几根焦黑的梁柱,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拂开厚厚的枯叶和尘土,露出一块残缺的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清”、“观”二字。

    道士的手指抚过那些字痕,动作很轻。夕阳的余晖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灰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道袍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也拉长了他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荒草丛生的院落里。

    橘猫悄无声息地出现,从一间塌了半边的厢房屋顶跳下来,轻盈地落在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喵了一声。

    道士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环顾四周的废墟。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成暗红色,几只乌鸦落在焦黑的梁柱上,发出粗嘎的叫声,扑棱棱飞起,更添荒凉。

    “什么都没有。”道士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没有异人,没有传承,没有仙法。只有一堆烂木头,几堵破墙,和……”

    他顿了顿,看向西边天际最后一抹即将沉没的晚霞,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浓重,但疲惫底下那丝微弱的火苗,却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这极致的荒凉映衬得清晰了些。

    “……和一块能遮点风雨的地皮。”

    他收回目光,看向脚边的橘猫:“阿橘,你觉得呢?”

    橘猫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又“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走到那间还算有墙的灶房门口,坐了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道士看着猫,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也对。”他说,“走了六十三年,也该停下了。”

    他放下背上的旧包袱,解开,里面除了干饼咸菜葫芦,还有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短柄药锄,一柄用布条缠着剑柄的青铜短剑,几本书页发黄卷边的旧书,一个扁平的酒葫芦,以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但同样洗得发白的铺盖卷。

    他先将铺盖卷拿到灶房里,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铺开。然后拿着药锄和短剑走出来,开始清理灶房门口的杂草和碎瓦。

    动作不紧不慢,但很稳,很扎实。药锄挥舞,斩断枯藤野草;短剑出鞘,削去朽木断茬。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他灰白的身影在废墟间忙碌,橘猫偶尔跳上断墙,看着他,又看看远处苍茫的群山。

    苏木躲在灌木丛后,看着这一幕。道士没有施展什么惊人的手段,只是像任何一个要在荒山野岭过夜的人一样,清理出一小块能立足的地方。但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急不躁,仿佛不是在面对一片绝望的废墟,而是在做一件很平常、早就该做的事。

    夜幕渐渐降临,山风大了起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道士在灶房角落里用碎石垒了个简单的灶,又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收集来的枯枝。橘黄色的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灶房一角,也映亮了道士平静的脸。

    他架起个小陶罐,舀了些雨水,放入掰碎的干饼,又捏了点咸菜进去,慢慢煮着。橘猫凑到火边,蜷缩着身子,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食物的简陋香气混合着烟火气,飘散在清冷的山间夜色里。

    苏木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捂住肚子,往灌木丛深处缩了缩。一整天,他只吃了道士给的半块饼。寒冷和饥饿像两只手,攥紧了他的胃。

    火光中,道士似乎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专注地看着陶罐里翻滚的糊糊。

    过了一会儿,糊糊煮好了。道士拿出两个破碗——一个缺口,一个裂纹——先给橘猫的破碗里倒了一些,放在地上凉着。然后给自己的碗盛满,坐在火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完,他洗干净陶罐和碗,将火堆拨得小了些,又添了几根耐烧的粗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卷起的旧书,就着火光,慢慢翻看起来。橘猫吃完自己的那份,跳到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眯起了眼睛。

    山风呼啸,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人哭,又像风扯布。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火光摇曳,将道士和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苏木看着那点温暖的火光,看着火光里那个安静看书的灰色身影,和那只蜷缩在他腿上的橘猫。城隍庙漏雨的角落,老疤凶狠的眼神,伙计挥舞的擀面杖,冰冷的雨水,馊水桶的酸臭气……这些画面交替闪过脑海。

    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山风吹得他单薄的破袄猎猎作响,寒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脚冻得发麻,肚子饿得发疼。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苏木猛地抬头,浑身绷紧,像只受惊的小兽。

    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了灌木丛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那个有缺口的破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糊糊。橘猫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夜里凉,山里更冷。”道士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喝了暖暖身子。不想过来,就在这儿喝。”

    他将碗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回灶房,重新在火边坐下,拿起书,继续看,仿佛只是随手倒了碗水。

    苏木盯着地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糊糊,看了很久。糊糊的香气钻进鼻子,混合着烟火气,是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温暖踏实的气味。

    他终于慢慢从灌木丛后挪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走到碗边,蹲下身,端起碗。碗很烫,粗糙的陶质硌着手心,但那股暖意却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冻僵的四肢百骸。

    他凑到碗边,小心地喝了一口。糊糊很淡,只有咸菜的一点咸味和干饼的麦香,但温热的口感滑下喉咙,让空瘪的胃一阵痉挛般的舒适。他喝得很急,几乎呛到,但很快,一碗糊糊就见了底。

    身体终于暖和了一些。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退回灌木丛。他站在原地,看着灶房火光里那个灰色的背影。

    道士没有回头,只是翻了一页书,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碗放那儿就行。灶房东边墙角,我清出了一块地方,铺了干草。比外头暖和点。”

    苏木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声音因为太久不说话而干涩:“你……真要在这里住下?”

    道士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苏木说,“房子是塌的,地是荒的,还有怪声。”

    “房子塌了,可以修。”道士平静地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地荒了,可以垦。至于怪声……”他顿了顿,“山风穿堂过穴,自会有声。听惯了,也就那样。”

    “你找了一辈子……仙法。”苏木艰难地说出这个词,“就为了住这种地方?”

    这次,道士放下了书,转过头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些皱纹更深,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却异常清明,没有了白天那种散漫的疲惫,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找了六十三年。”他缓缓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见过高山,见过大河,见过人心里最深的贪念,也见过最无谓的执着。我练过武,读过经,画过符,炼过丹。力气比常人大些,活得比常人长些,懂些医术,会点拳脚,能看天气,能辨药材。”

    “但我没见过一个人真的飞起来,没摸到过长生不死的门槛。那些传说,那些古籍,那些若有若无的痕迹……追到最后,往往只是一场空,一个笑话,或者……”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废墟,“一堆残砖断瓦。”

    “所以,不找了?”苏木问。

    道士沉默了片刻,橘猫在他腿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不是不找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是换了个找法。”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夜空中几颗稀疏的寒星。“以前,我总想着去那些名山大川,访那些传闻中的洞天福地,找那些隐世的高人。我以为‘道’在别处,在很高很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苏木,火光在他身后,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可走了六十三年,头发都走白了,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也许‘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那些被传颂了千百遍的名字里。”道士一字一句地说,“它就在脚下,在手里,在每一天睁开眼睛看到的光里,在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里,在……这片废墟,这块荒地,这个能避风雨的角落,这碗能暖身的糊糊里。”

    他走回火边坐下,重新拿起书:“既然走到这里,看到这块地,那就这里吧。把屋顶修好,把墙砌起来,把地开出来。能不能找到什么仙法传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里可以成为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人停下来,喘口气,想想自己是谁,要去哪儿的地方。”

    他翻了一页书,声音恢复了平淡:“清风观……名字挺好。以后,这里就是清风观。我是观主,道号玉虚子。那只猫,叫阿橘。”

    他抬眼看向还站在门口阴影里的苏木:“你呢?叫什么名字?”

    苏木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低声回答:“苏木。乔木的木。”

    “苏木。”玉虚子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有地方去吗?”

    苏木摇头。

    “那就留下。”玉虚子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决定,“有活干活,有饭吃饭。先把灶房那半边屋顶补上,明天天亮,我们去砍树,修梁柱。阿橘,”他摸了摸腿上橘猫的头,“你负责抓老鼠,别让它们把粮食祸害了。”

    橘猫“喵”了一声,算是答应。

    苏木站在门口,夜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灶房里的暖意一阵阵涌出来。他看着火堆旁那一人一猫,看着玉虚子平静翻书的侧脸,看着橘猫惬意的呼噜,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呜咽的山风。

    他慢慢走进灶房,走到玉虚子清出的那个角落。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虽然简陋,但干燥柔软。他蜷缩着躺下,背对着火堆,面朝着斑驳的墙壁。

    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带着柴火、尘土和干草的味道。肚子里有了热食,不再绞痛。脚底传来久违的、麻木过后的暖意。

    身后,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木柴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橘猫的呼噜声细微而均匀。

    山风依旧在废墟间穿梭呜咽,但隔着墙壁,声音似乎远了一些,模糊了一些。

    苏木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温暖的黑暗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木就被一阵规律的敲击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带着干净的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味道。灶房里,火堆已经重新燃起,小陶罐架在上面,煮着什么,热气腾腾。玉虚子不在,那只叫阿橘的橘猫蹲在火边,见他醒来,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专注地盯着陶罐。

    敲击声来自外面。苏木爬起来,走到门口。

    晨光熹微中,玉虚子只穿着单薄的灰色中衣,袖子挽到手肘,正挥动那把短柄药锄,清理着正殿废墟前的一大片空地。他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扎实有力,药锄落下,杂草连根拔起,碎石被轻易挑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清晨的寒意里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听到脚步声,玉虚子停下来,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苏木:“醒了?灶上有热水,自己舀了洗把脸。罐子里是粥,和阿橘分着吃。吃完过来帮忙。”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苏木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每天都是这样开始。

    苏木默默走回灶房,用破碗舀了热水,胡乱洗了脸。水温热,洗去了脸上的尘土和昨夜的疲惫。陶罐里是稀薄的菜粥,飘着几片看不出原本面目的野菜叶子。他给自己和阿橘各倒了一碗,蹲在火边,小口小口喝起来。粥很稀,但暖胃。

    吃完,他走到玉虚子身边。

    “把那边清理出来的碎石,搬到那边墙角,码整齐。”玉虚子指了指一堆碎石,又指了指院子一角,“大的、能用的梁木,挑出来,搬到这边。朽烂的、不能用的,堆到那边,晒干了当柴火。”

    苏木点点头,开始干活。碎石棱角锋利,梁木沉重,他手上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旧伤也裂开了口子。但他没停,只是更小心地用力,将碎石一块块搬过去,将还能用的木料拖出来。

    玉虚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清理杂草,动作稳健。

    两人一猫,在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废墟上,开始了一场沉默的劳作。玉虚子话很少,只偶尔指点一句“那根柱子下面可能有蛇洞,小心点”,或者“那块石头形状方正,留着,砌墙用”。阿橘大部分时间在晒太阳,或者扑咬草丛里惊起的蚂蚱,偶尔叼一只肥硕的田鼠回来,放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得意地“喵”一声,算是交了差事。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寒意。苏木的破袄早就脱了扔在一边,只穿着件更破的单衣,汗流浃背。手掌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玉虚子也是一身汗,中衣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呼吸依旧平稳,动作节奏不变。

    快到中午时,正殿前的空地清理出了一大片。有用的木料和石料分门别类堆好,杂草和朽木堆在另一边,预备晒干当柴。废墟看起来清爽了不少,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有了点“场地”的模样,不再是完全的荒芜。

    玉虚子直起腰,看了看日头,对苏木说:“歇会儿,做饭。”

    他走到灶房边,从包袱里拿出个小布袋,倒出小半碗糙米,又拿出几块昨天剩下的干饼,一起放进陶罐,加水煮上。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盐,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撒进去。

    苏木默默看着。这道士包袱里的东西,简单到寒酸,但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用得极其仔细。

    粥煮好了,依旧是清汤寡水。两人一猫,就坐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就着晨光,沉默地吃着。阿橘吃完自己碗里的,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眼睛还瞟着陶罐。

    玉虚子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点粥倒进阿橘的破碗,摸了摸它的头:“下午还得干活,省着点。”

    吃完饭,略作休息,玉虚子拿起那把青铜短剑和药锄:“我去后山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木材。你看家,把西边厢房那片地也清一清,注意脚下,别踩到碎瓦片。”

    “我跟你去。”苏木说。

    玉虚子看了他一眼:“后山路陡,林子密。”

    “我走得惯。”苏木坚持。他不想一个人留在这片空旷的废墟里,即使有阿橘在。

    玉虚子没再反对,点点头:“跟上。”

    后山的林子比前山更密,古木参天,藤萝缠绕。玉虚子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总能找到最好下脚的地方。他手里拿着短剑,不时砍断挡路的荆棘,动作干净利落。苏木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小心避开带刺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

    阿橘在两人前后跳跃,时而钻进草丛,时而蹿上树干,灵动得像一道橘色的影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玉虚子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停下。这里长着几棵笔直的杉木,树干粗壮,木质看起来很结实。

    “就这儿了。”他放下药锄,拍了拍其中一棵杉木的树干,仰头看了看树冠,估算着高度和粗细。

    苏木以为他要砍树,但玉虚子却绕着几棵树走了一圈,最后选定了两棵:“这两棵够了。先取枝,再伐干。”

    他让苏木站远些,自己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然后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跃起,竟直接跳起一丈多高,单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横枝,借力一荡,人已稳稳站在了离地两丈多高的树枝上。

    苏木仰着头,看得呆了。这绝不仅仅是“力气大些”,这轻盈,这敏捷……

    玉虚子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开始用短剑削砍那些多余的枝杈。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剑下去,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削下的树枝坠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专注地工作着,灰白的头发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里微微晃动,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仔细地修整着树干,将那些可能影响梁柱笔直和承重的枝节一一削去。

    阳光,树影,汗水,枯燥而重复的砍削声,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木材清香。阿橘在树下追着一只蝴蝶,玩得不亦乐乎。

    苏木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在高处专注劳作的身影。清晨在废墟里的对话,又在他脑海里响起。

    “……也许‘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它就在脚下,在手里,在每一天睁开眼睛看到的光里,在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里,在……这片废墟,这块荒地,这个能避风雨的角落,这碗能暖身的糊糊里。”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这道士不是放弃了寻找,他是把寻找本身,变成了手里的剑,脚下的路,头顶的阳光,和此刻正在砍削的这棵树。

    “发什么呆?”玉虚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削好了两棵树的主要枝干,正用一根结实的藤蔓,将几根修整好的笔直树干捆扎在一起,“去那边,把那几根细点的扛过来,当椽子用。”

    苏木回过神,跑过去,费力地扛起两根削去枝叶的细木。木头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咬紧牙关,一步步挪过去。

    玉虚子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巧无声。他接过苏木扛来的木头,和自己捆好的粗大主干用藤蔓巧妙地捆扎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沉重的木排。

    “走,回去。”他试了试重量,将木排的一端扛在肩上,另一端拖在地上。即使是他也显得有些吃力,但步伐依旧沉稳。

    苏木想帮忙抬另一端,玉虚子摇摇头:“你扛不动。跟着,注意脚下,别让木头滑了砸到。”

    回程的路更艰难,拖着沉重的木排,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玉虚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深深踩进泥土里,呼吸变得粗重,汗水浸透了中衣。但他没有停,只是偶尔调整一下肩上的位置,继续向前。

    苏木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微微佝偻、却异常坚定的灰色背影,看着汗水从他灰白的鬓角滴落,消失在落叶堆积的山路上。他忽然快跑几步,从旁边用力抬起木排的后端。木排猛地一轻,玉虚子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木抿着唇,憋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抬着那一点分量。这点帮助对沉重的木排来说微不足道,但他抬了。

    玉虚子看了他几秒,转回头,没说什么,只是肩上的力道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

    夕阳西下时,他们终于将第一批木材拖回了清风观废墟。玉虚子放下木排,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把满脸的汗,对苏木说:“生火,烧水。今天,有肉吃。”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肥硕的野兔,是阿橘不知何时逮回来的。

    夜幕再次降临,灶房前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比昨夜的火堆更旺。野兔被清理干净,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玉虚子用短剑将烤好的兔子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给苏木,另一份给眼巴巴蹲着的阿橘,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条后腿。

    “吃吧,长力气。”他说,自己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苏木捧着那份还烫手的兔肉,油脂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看了一眼玉虚子手里那块小得多的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块,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很香,很烫,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用力嚼着,吞咽着,感受着久违的、扎实的肉食带来的满足感,和一股热流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一猫沉默进食的身影。远处,山风依旧穿过废墟呜咽,但声音似乎被篝火的温暖和食物的香气隔开了一些,不再那么凄厉。

    吃完,玉虚子用树叶擦了擦短剑上的油渍,收剑入鞘。他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开口,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里显得很沉静:“明天,我们先把主梁立起来。需要挖坑,打地基。你力气小,帮我扶着柱子就行。”

    “嗯。”苏木应了一声。

    “后天,去山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黏土,得和泥,把灶房那堵破墙补上。不然冬天受不住。”

    “嗯。”

    “大后天,去更远的林子,我记得有片竹林,砍些竹子回来,编篱笆,先把院子围起来。阿橘总往外跑,得有个界限。”

    “嗯。”

    玉虚子顿了顿,看向苏木:“识字吗?”

    苏木摇摇头。

    “以后每天傍晚,我教你认几个字。”玉虚子说得平淡,“不用多,一天三五个。修房子是手上的活,认字是心里的活。都得干。”

    苏木抬起头,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更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玉虚子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那火光和他眼底深处那丝不肯熄灭的火苗,似乎在这一刻,微弱地呼应了一下。

    “睡吧。”玉虚子说,“明天还要早起。”

    苏木躺在干燥柔软的干草铺上,盖着那件旧道袍。灶房外,篝火还在燃烧,玉虚子没有立刻睡,他坐在火边,又拿出了那本旧书,就着火光,慢慢看着。阿橘蜷在他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苏木闭上眼睛,耳边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橘猫的呼噜。手掌上的水泡很疼,肩膀被木头压过的地方酸胀,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沉甸甸的,像吃饱了饭,像有了遮风的地方,像……知道自己明天要干什么,要去哪里。

    山风吹过废墟,穿过尚未修补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这一次,那声音听在苏木耳中,不再像哭泣,而像是这座沉睡已久的荒山,在漫长死寂后,重新开始的一丝悠长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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