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抱着他腿的小孩,腹部有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向外冒着血。
不仅仅是血,还有一团团暗红、模糊、缠结在一起的东西,
从那伤口里滑落出来,混合着大量的血液,粘稠地、不断地流淌出来,
糊满了他的裤腿,甚至有一部分缠绕在了他的小腿上。
“啊——!!!鬼!有鬼啊!!!救命!救命呀——!”
井上村夫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手脚并用,拼命想要向后爬,想要逃离这个鬼孩子。
然而,那条被抱住的腿,却像是被焊死在了地上,又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任凭他如何用力蹬踹、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用指甲死死抠抓着光滑的榻榻米,指甲翻裂,渗出鲜血,身体却无法挪动分毫。
那孩子的体重,超乎想象。
“我疼……娘,我疼啊……”
小孩的哭喊声,一遍遍回荡在井上村夫耳边。
这声音,这年龄,这场景……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尘封、刻意遗忘的角落。
那个华夏山村,那个土坯房,那个被他用刺刀抵住肚子的孩子,那一声声凄厉的“娘,我疼!”
是他!是那个孩子!
井上村夫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这孩子在这里……那……那个一头撞死在石碾子上的女人……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顺着孩子的方向,向上移动。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距离他不过一步之遥。
那是个女人。
披头散发,长长的、干枯打结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发梢,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落着暗红色的、浓稠的液体。
她全身的衣服都浸染着大片大片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
但更多的是新鲜淋漓的、正不断从她身上各处伤口渗出的鲜血。
她就那样站着,低着头,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瘫倒在地、抖如落叶的井上村夫。
“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笑声,从女人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笑声起初是低沉的,压抑的,继而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
最后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充满无尽恨意与疯狂的大笑,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畜生……”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刮擦金属般嘶哑刺耳的女声,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泪,“我终于……找到你了!”
女人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颤抖:“我们娘俩……化身厉鬼,
不入轮回,在忘川河里受尽折磨苦楚,就是为了找你!找你!!!”
井上村夫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尊严,
趴伏在地,拼命磕头,额头撞击榻榻米,发出“砰砰”的闷响。
“夫……夫人!饶命!对不起!我是畜生!我当年糊涂!
我被欲望蒙了眼!我不是人!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扭曲变调,“看在我……看在我已经一百多岁,没几年好活的份上!求求你,饶了我吧!饶了我这条老狗吧!”
“饶了你?”
女人猛地抬起头,垂落的长发被一股无形的阴冷之气吹开,露出了她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整张脸皮开肉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和凝固的血污,一双眼睛只剩下空洞漆黑,正死死“盯”着井上村夫。
她的嘴咧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一口参差不齐、却异常尖利的黑色牙齿。
“哈哈哈哈!饶了你?那谁来饶了我们?!谁来饶了我那才三岁半的孩儿?!”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耳膜:“你竟然用刺刀……捅进他的肚子!让他在我怀里……活活疼死!!!”
“你知道那一声声‘娘,我疼’……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吗?!
你知道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血一点点流干,身体一点点变冷,是什么滋味吗?!畜生!畜生啊!!!”
女人咆哮着,浓烈的黑色怨气从她身上弥漫开来,房间温度骤降,窗户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
“我发过誓……变成鬼也要报仇!一定要亲手报仇!
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把你扒皮抽筋!!!给我那苦命的孩儿报仇!给我全村那三十多户,一百多条人命报仇!!!”
话音未落,女人猛地俯身,那张布满利齿、散发着腥臭和死亡气息的嘴,一口咬在了井上村夫的左边脸颊上。
“啊——!!!”
井上村夫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女人猛地一甩头,“嗤啦”一声,硬生生从他脸上撕扯下一大块连着皮肉的、鲜血淋漓的组织。
剧痛和恐惧让他几乎晕厥。
“饶命!不要吃我!饶命啊!!!”
他的惨叫声在宅邸内回荡,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传不到外面分毫。
与此同时,他感觉右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他艰难地扭头,只见那个腹破肠流的小鬼,正趴在他的大腿上,
张开与年龄不符的、布满细密尖牙的小嘴,一口,一口,狠狠地撕咬着他腿上的皮肉。
鲜血喷溅,很快,皮肉被啃食殆尽,露出了里面森白的腿骨。
凄厉的惨叫、哀嚎、求饶声持续了不知多久,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
月光依旧清冷地透过窗户,照进这间雅致的和室。
榻榻米上,井上村夫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具以扭曲姿态躺倒的、完整的、白森森的人体骨骸。
骨骸上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血肉残留,只有骨头上,布满了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的细微牙印与刮痕。
矮几上的清酒尚温,酒杯倾倒,酒液在榻榻米上泅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