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分,“碧波”人工湖南岸,潮音阁旧址。
这里曾是仿古园林的一部分,如今只剩下一片经过修整的草坪、几块散落的假山石,以及靠近水边的一小段仿木栈道。夜色下,人工湖面平静如墨,倒映着远处城市的稀疏灯火。按照林慕风的信息,这里每天凌晨会有一次持续约一小时的“微涨潮”,此刻湖水正悄然漫上最低一级的台阶,发出轻微的舔舐声。
陆离站在栈道尽头,离水边只有几步之遥。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身上有些凉。他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衣服,背包里装着准备好的符箓、哨子和其他零碎,胸口贴着基础防护符。左手握着通讯器,右手揣在兜里,捏着一张面值50的临时冥币(用最后的冥材制作)和那块鹅卵石。
秦墨和两名SPD便衣队员隐藏在几十米外的景观树丛后,携带了能量探测器和非致命性束缚装备,随时准备支援。按照约定,除非陆离发出明确求救信号或出现激烈冲突,他们不会轻易现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湖水缓慢上涨,已经淹没了最下面两级台阶。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细微的水声。
三点二十五分。
栈道旁边的水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圈圈不规则的涟漪。不是风吹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搅动。
陆离立刻打起精神,能量视觉开启。他看到涟漪中心的水下,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青黑色中夹杂着污浊暗黄的“气”正在上升、扩大。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淤泥、水藻和淡淡腥味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来了!
水面被破开,一个“人”,缓缓从水中升了起来。
它……或者说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穿着老式潜水服的人形,但潜水服破烂不堪,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不断滴落黑色粘液的湖底沉积物。头盔的面罩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后面一片深沉的黑暗。他没有使用任何可见的推进装置,就这么违反物理常识地垂直站在水面上,脚底与水面接触的地方,不断有细小的泡沫和污秽翻涌。
“陆地……上的……摆渡人……”一个仿佛无数气泡破裂、又夹杂着水流回响的声音,直接在陆离脑海中响起,艰涩、缓慢,“你……来了。”
陆离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和一丝寒意,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来了。按照约定,处理了三件物品。‘银簪’和‘木桩’的线索,还有‘怀特家’的秘密。”
水下的“客人”似乎点了点头,头盔上粘附的淤泥簌簌掉落。“你……做得……不错。证明……你有资格……接触……更深的水。”
它缓缓抬起一只裹满污物的手臂,指向陆离手中的鹅卵石。“那……标记……指向的……不止是……一件银饰。”
“什么意思?”陆离追问。
“木桩……是‘界碑’……也是‘锁’。”水客的声音断断续续,“银簪……是‘钥匙’……之一。‘怀特家’……愚蠢的窃贼……他们……想用‘钥匙’……打开不该开的‘锁’……结果……引来了……我们。”
钥匙?锁?界碑?陆离大脑飞速转动。难道银簪不仅仅是苏晚棠的遗物和凶器赃物,还是某种具有实际功能的“法器”或“机关钥匙”?而那个水下木桩,是一个“界碑”或“封印”的一部分?怀特家想用银簪打开这个封印,结果惹恼了这些水下的存在?
“你们是谁?为什么关注这些?”陆离试探道。
“我们……是‘守望者’……守护……被遗忘的……沉眠之物。”水客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漠然,“‘钥匙’……流落在外……是隐患。我们需要……确认它的状态……以及……持有‘钥匙’潜质的人。”
持有钥匙的潜质?是指能使用银簪的人?还是指……像他这样,能处理相关异常物品的人?
“银簪现在在哪里?你们知道吗?”陆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水客沉默了,只有水流声和它身上不断滴落的粘液声。良久,它才说:“‘钥匙’……与‘锁’……有天然感应。当‘锁’附近……有符合条件的‘波动’时……‘钥匙’……会有所显现。”
“符合条件的‘波动’?比如?”
“比如……处理掉……那些沾染了‘锁’溢出气息的……麻烦物件。”水客意有所指。显然,让陆离处理三件物品,不仅是测试,也是一种“激活”或“吸引”的手段。
“所以,我现在‘符合条件’了?银簪会在哪里显现?”陆离心跳加速。
“就在……这里。”水客缓缓说道,同时,它脚下那片被它气息浸染的水域,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湖水仿佛变得更加粘稠、深邃。水面上,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闪烁不定的影像碎片:古老的石桥墩轮廓、摇曳的水草、浑浊的泥沙……以及,一点被淤泥半掩的、黯淡的银光!
那是……长虹卧波桥水下第三墩的景象?!是银簪所在位置的“倒影”或“映射”?!
影像非常不稳定,时隐时现,仿佛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维持……显现……需要……能量。”水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你之前的‘供奉’……不错。但……不够。”
它是在索要冥币!而且很可能是大额的!
陆离心中警铃大作。对方果然对他的“假币”能力感兴趣,甚至可能这才是主要目的之一!提供线索是假,诱使他不断消耗、展示能力,甚至最终控制他,才是真!
但他不能退缩。银簪的线索近在眼前!
他拿出那张50面值的临时冥币,没有立刻点燃,而是问:“我怎么知道,我付出‘能量’后,得到的是真实线索,而不是另一个陷阱?”
“你可以……选择……不信。”水客的声音毫无波澜,“‘钥匙’的显现……就在眼前。‘锁’的位置……我们也可以……告诉你。但代价……必须付出。这是……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陆离不信这套。
他看了一眼水面上的模糊影像,又看了看手中粗糙的冥币。他忽然想起系统之前关于“概念牵引”的咨询,需要“引子”。眼前这水客和它制造的影像,是不是一种“引子”?如果用冥币,配合这“引子”,进行强化的“概念定位”呢?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好。”陆离点头,“我给你‘能量’。”
他点燃了那张50面值的冥币。青白色的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烟气笔直地飘向水客。
水客身上的污秽似乎蠕动了一下,贪婪地吸收着烟气。水面上的影像也随之清晰了那么一丝丝,那点银光更加醒目。
“不够……”水客说。
陆离早有准备。他迅速从背包里拿出那张“艺魂冲击哨(哀伤)”,放在嘴边。
“这个,也是‘能量’的一种!”他猛地吹响了哨子!
没有声音发出(或者超出了人耳范围),但一股无形的、蕴含着强烈哀伤情绪的冲击波,以陆离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水客!它身上浓郁的死寂、阴冷气息,与哨声中的“艺魂哀伤”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它发出一声痛苦的精神嘶鸣,身体剧烈波动,脚下的水面都炸开一圈浪花!
水面上的影像更是剧烈晃动、扭曲,几乎要溃散!
隐藏在树丛后的秦墨等人显然也受到了影响,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和能量探测器的警报声。
就是现在!
陆离强忍着哨声带来的自身情绪波动(幸好主要目标不是他),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脑海中的《民俗异闻录》新页图案,以及眼前那即将溃散的“银簪影像”上!同时,他拼命催动胸口的防护符和“初级摆渡人”的称号力量,将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定位”与“索取”意念,混合着冥币燃烧的最后一点烟气,狠狠“砸”向那点银光虚影!
“给我……显形!”
嗡——!
仿佛琴弦崩断,又仿佛镜面破碎。
水客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整个身体炸开,化作漫天污浊的水滴和黑气,落入湖中,消失不见。水面上的影像彻底溃散。
但就在影像溃散前的最后一瞬,陆离“看到”了!不只是银簪的虚影,还有银簪旁边,那根模糊的木桩上,几个一闪而过的、更加古老的刻字!
与此同时,他感到口袋里的鹅卵石微微一热,脑海中似乎多了一点极其模糊的、关于某个方位的“直觉”!
成功了?至少得到了一些信息!
“陆离!情况如何?”秦墨的声音通过微型耳麦传来,带着一丝被干扰后的沙哑。
“目标消失!我得到一点线索!准备撤离!”陆离喘息着回答,警惕地环顾四周恢复平静但依旧幽暗的湖面。
他知道,这次只是短暂击退了那个“水客”。他和这些“水下守望者”的梁子,算是结下了。而关于银簪和“界碑锁”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
他没有停留,快速按照预定路线离开现场。
身后,人工湖的水面彻底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腥气和哀伤余韵,证明着刚才不寻常的交锋。
而陆离手中,除了消耗掉的道具和冥币,只剩下脑海中那点模糊的方位感,和木桩上惊鸿一瞥的古老刻字记忆。
下一步,必须尽快破译那些刻字,并顺着新的直觉,去追寻银簪真正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