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油腻狭长的员工通道,热浪裹胁着油烟与香料味,迎面撞来。和平饭店的后厨,像是一台正全速运转的机器。不锈钢厨具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炉火熊熊燃烧,几十个穿着雪白厨师服的厨师紧绷着弦,紧张忙碌,却又井然有序。
这里,是龙哥的王国。
龙哥现身,原本嘈杂的后厨骤然一静,唯余炉火呼啸与锅铲碰撞之声。
龙哥领着林建国来到偏僻角落,那里堆着挑剩的食材:几块牛腩边角料、一堆蔫菜,还有一筐散发腥气的猪蹄。
“我们的确缺人手。”龙哥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力道很重,语气森然,“今晚有个重要的外宾招待会,头盘出了点问题。你就用这些东西,做出一道能让那帮洋大人满意的头盘。”
龙哥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建国,最后,他抬手,用粗粝的拇指在林建国脖颈的大动脉上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瓷器。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声音沙哑地开口道:“和平饭店的后厨,不养闲人,更不养来路不明的人。今晚这道头盘,是你递上来的投名状。菜好了,你就是我的人。菜不好……”
他收回手,拍了拍林建国肩上的灰尘,笑容残忍而黏腻:“外滩的风大,容易让人迷路。不过我这后厨倒是清静,就是绞肉机费了点。希望你,别成为下一块料。”
龙哥一走,几个本地的沪市厨师便围了上来,抱着胳膊,目光中透着几分轻视。
“哟,京城来的大师傅?”一个脸上长着麻子,名叫阿三的厨师阴阳怪气地说道,故意将“大师傅”三个字咬得很重,“阿拉这庙小,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喏,东西都在这儿了。”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破旧的工具箱,里面只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具。
“阿三,把那把崩了口的剔骨刀给大师傅用,别慢待了贵客!”另一个人跟着起哄。
他们把林建国当成了不知天高地厚、来砸场子的野厨子,就等着看他出丑后被龙哥扔进黄浦江。
面对那些苍蝇般的挑衅,林建国置若罔闻。
他走到角落,从那堆破烂工具里,随手拿起那把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好几个缺口的剔骨刀。
在众人嘲弄的目光中,他拿起一块带着厚皮、骨骼粗壮的猪前蹄。
待他拿起猪蹄,原本的嘲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林建国手腕一沉,那把崩了口的破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没有用刀尖去刺,也没有用刀刃去砍,而是反手握刀,用刀背贴着猪蹄的骨缝轻轻一滑。
刀锋顺势而入,如游蛇入洞,悄无声息。
围观的厨师们先是嗤笑,以为他连刀都用反了,可下一秒,他们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林建国的手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只有手腕在以一种极其微小而精准的角度不断调整。
那把破刀在他手中,时而如笔走龙蛇,沿着筋膜的走向划开皮肉;时而如蜻蜓点水,用刀尖轻轻挑断最细微的粘连。
整个过程,几乎听不到刀刃与骨头碰撞的刺耳声,只有一种近乎于丝绸被撕开的、连贯而顺滑的“嘶啦”声。
不到三分钟,他将刀“啪”的一声拍在案板上。
之前阴阳怪气的阿三下意识上前一步,当他看清案板上的景象时,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抽气声,手里的炒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只见一张完整的、带着四只蹄壳的猪皮平铺在案板上,皮下脂肪薄如宣纸,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而旁边,一副森白的猪蹄骨架赫然立着,干净得像是被无数蚂蚁啃噬过,连骨膜上都找不到半点血色!
这哪里是剔骨,这简直是艺术!
这手绝活,让在场的大厨们自惭形秽。
后厨内顿时鸦雀无声。
围观者的神色由轻蔑转为惊愕,渐而生出几分畏惧。这已经不是厨艺的范畴了,这是杀人的技术!
林建国没有理会他们惊骇的目光,他将处理好的猪蹄肉和皮放入锅中,加入葱姜、料酒,用最简单的白煮法焯水去腥。
他没有做什么花里胡哨的菜式,而是选择了一道极其考验基本功和耐心的淮扬名菜——水晶肴肉。
焯水、熬煮、撇去浮沫、再加入秘制香料包文火慢炖、最后将煮烂的皮肉分离,肉汤过滤后与肉一同压制冷藏成冻……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动作精准从容,分毫不差。他的动作不快,却从容利落、一气呵成,不像是做饭,倒像是在打磨一门老手艺。
当晚霞染红天际时,一块晶莹剔透、状如水晶、肉皮和瘦肉红白分明的肴肉,被他从冰柜中取出。
他换上快刀,手起刀落将肴肉切成薄片,整齐码入瓷盘,配上一碟姜丝香醋,亲自端给正在审查菜单的龙哥。
那肴肉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入口即化,瘦而不柴,肥而不腻,配上姜丝香醋的辛辣与酸爽,更是将肉本身的鲜美衬托到了极致。
龙哥夹起一片肴肉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仅仅持续了一秒,便猛然僵住。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瞬间睁大,不是因为美味,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味道……入口即化,肉冻得鲜、瘦肉的醇、肉皮的糯,三者完美融合,最后被姜丝香醋的一抹辛辣彻底引爆,层层递进,宛如在舌尖奏响了一曲交响!
他吃过的山珍海味能堆成山,但从未有一道菜,能将廉价的猪蹄做出如此脱胎换骨、近乎于“道”的意境!
然而,震惊归震惊,他眼神里的审视和怀疑却丝毫未减。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厨子,技术好得有些过分了,这背后一定有鬼。
他夹起第二块肴肉,正要送进嘴里,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用筷子尖轻轻拨开肉片,视线凝固了。
在两层肉冻的夹层中,一片用胡萝卜雕刻的、比指甲盖还小的花瓣,若隐隐现。
那不是寻常的装饰,而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杜鹃。
后厨里喧闹的炉火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了,龙哥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缓缓放下筷子,没有抬头,只是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击着人的心脏。
“小兄弟,手艺不错。”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夸奖一个学徒,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气,“只是这盘子里,好像多了点东西。我这人眼拙,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朵花,是什么讲究?”
后厨里瞬间没了声响,众人屏气敛声。
林建国迎着他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神色自若,只是淡淡地念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诗:
“鸟鸣山更幽,花开迎客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似平静,实则全身肌肉已经绷紧,心脏如战鼓般擂动。
他死死盯着龙哥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的变化。
这是前世那份尘封卷宗里,与“黑杜鹃”接头的最高级暗号,一旦对方没有反应,或者反应错误,他将立刻暴起发难,夺路而逃!
听到这句诗,龙哥大脑嗡鸣,登时僵在原地。
他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平复。
他紧盯着林建国,目光惊疑不定。
这个暗号,只有组织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是“佛爷”派来考察自己的心腹,还是……来自其他势力的过江猛龙?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你们,都给我出去!”龙哥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沙哑地吼道。
后厨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屏息敛声退了出去。
偌大的厨房,只剩下他们两人。
龙哥死死地盯了林建国足足一分钟,才缓缓起身,带着他走进了自己位于后厨最深处的私人办公室。
“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昏暗的办公室里仅亮着一盏旧台灯,充斥着浓烈的雪茄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龙哥没有废话,他从墙壁暗格里的保险柜中,拿出一套崭新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纯白厨师服,和一把用厚重油布包裹着的、透着冷冽寒意的德国名牌厨刀,扔在林建国面前。
他重新点上一支古巴雪茄,深深吸了一口,浓重烟雾从他口中吐出,烟雾缭绕,让他那张阴沉的面容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从现在起,你负责‘特灶’。”龙哥将那把德国厨刀推到林建国面前,刀鞘与桌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特灶不开火的时候,你就是个普通的切配工。特灶一旦开火,你就是阎王殿里掌勺的。你做的每一道菜,都关系着一些人的命,也包括你自己的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那里正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押着一个麻袋上了一辆车。
“看见了吗?上一个负责特灶的师傅,手不干净,多听了一句不该听的话。”龙哥转过头,烟雾后的眼神冰冷彻骨:“我这人喜欢手艺好、又聋又瞎的厨子。希望你……两样都占全了。”
林建国看着那辆消失在夜色中的车,眼神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当兵的时候,炊事班也分大灶小灶。能进小灶的,不光手艺要好,还得管得住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嘴巴。这个道理,我懂。”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种平静让龙哥眼中的寒意更盛,但也多了一丝玩味。
这个新来的家伙,比他想象的更有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