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天还没亮。
方氏是被一阵钝痛从梦里拖出来的,起初像来癸水时的坠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肚子上拢了拢,没当回事。
因为最近这一段时间经常这样,每次都以为是要生了,但都只是痛一下。
她以为这次也是这样。
但是过了没多久,又一阵痛,比刚才更凶。
她咬着嘴唇哼了一声,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干草。
江路睡在她旁边,迷迷糊糊听见声响,睁开眼。
“怎么了?”
他侧过身,借着余烬的暗光看不清方氏的脸,但她的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江路一骨碌坐起来,凑近了些。
“是不是肚子疼?”
方氏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刚想说什么,又一阵痛涌上来。
她整个人缩了一下,闷哼一声,额头上一下子沁出了一层细汗。
江路的手开始抖了。
他掀开被子,看见方氏身下的干草上有一片湿痕,颜色清亮的。
“羊水破了!”
他嗓门一下子大了,整个洞都听见了。
睡在不远处的江天猛地睁开眼,蔡氏也立马从铺盖上坐起来。
洞里窸窸窣窣的,火堆也很快被人添了柴,同时一个火把来到了方氏的旁边。
火光照亮了方氏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我去叫小穗!”
江路站起来就要往外跑,被蔡氏一把拽住。
“你跑什么?你陪着你媳妇!我去叫人!”
蔡氏把他按回去,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洞口,往陈家那边跑。
江天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系裤腰带。
“你慢点,别摔了!”
蔡氏跑得飞快,踩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差点崴了脚。
江天从后面赶上来扶住她,两个人跌跌撞撞冲到新房门口。
江天抬手就拍门,拍得砰砰响:
“林野!小穗!快起来!方氏要生了!”
陈小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来了来了。”
很快,门开了,陈小穗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头发还散着。
她回头喊了一声“野子,把药包拿上”。
就跟着江天和蔡氏往山洞跑。
林野在后面提着药包和灯,很快就跟了上来。
陈家其他房间也很快亮起来油灯。
山洞里已经忙开了。
罗氏端着灯站在方氏旁边,江树在灶台边烧水,一大锅水已经冒热气了。
童氏把自己干净的衣裳撕成布条,堆在一边。
几个孩子也被吵醒了,缩在一起,揉着眼睛不敢出声。
陈小穗来到方氏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宫缩很规律,间隔短,持续时间长,宫颈口已经开了。
她把手收回来,对方氏说:
“别怕,胎位正的,你跟着我说的做就行。”
方氏用力点了一下头,手攥着身下的干草,嘴唇都咬白了。
陈小穗接过林野递来的药包,从里面拿出几根银针,在火上燎了燎,扎在方氏的合谷和三阴交上,捻了捻,说这是催产的。
蔡氏端来一碗热红糖水。
陈小穗扶着方氏的头喂了下去。
阵痛越来越密,方氏的喊声越来越大。
江路蹲在旁边,方氏紧紧攥着他的手。
他用另外一只手帮她擦着汗。
虽然他一声不吭,但眼眶红得厉害,嘴里一直念叨着:
“阿英,没事的,撑住......”
“吸气——憋住——往下使劲——”陈小穗指引她。
方氏咬着牙,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使了两次劲,没出来。
她歇了一下,大口大口喘气。
“再来。”
方氏又吸了一口气,憋住,把全身的力气往下推。
陈小穗跪在地上,两只手稳稳接住。
孩子的头出来了。
陈小穗轻轻托住,让方氏再使一次劲。
“快了,头出来了,再使一次。”
方氏咬紧牙最后拼了一把,孩子整个滑了出来,滑进陈小穗手里。
“哇”的一声哭,又响又亮。
洞里所有人的心都落地了。
陈小穗将孩子放到蔡氏拿着的干布巾上。
然后她拿消过毒的剪刀剪断脐带,把血挤干净,用布条扎好。
张巧枝端来温水,陈小穗把孩子身上的血和胎脂一点点擦干净,用小被子包好。
“是个男孩。”
她把孩子递到方氏面前。
方氏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往下淌,伸出抖个不停的手,指尖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孩子皱了一下眉,嘴一瘪又要哭。
江路在旁边看着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蔡氏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江天凑过来看,伸手戳了戳孩子的脸。
孩子嘴一歪,江天赶紧把手缩回去,嘴角咧得像个傻子。
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做爷爷了,但是这个孩子是在他们经历了这么多的困难下,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他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陈小穗蹲在方氏旁边,给她把了脉,又按了按肚子,确认胎盘完整娩出,血不多,这才松了口气,用干净的布垫好,把被子盖严实。
“这几天别下地,别吹风,别碰冷水。”
方氏听话的点了点头。
吴氏把锅刷干净,又添了水打算煮粥。
童氏把剩下的布条收起来,叠好。
老太太也起来了,并且来到了山洞里。
蔡氏抱着孩子给老太太看。
王氏低下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江荷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递给蔡氏说:
“给孩子喂点水。”
蔡氏接过去,用小勺舀了半勺,确认不烫,才送到孩子嘴边。
孩子嘴碰到勺子就含住,嘬了两口,咽了。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
孩子生了,洞里的热闹就没断过。
蔡氏把孩子抱在怀里,谁过来都要探头看上一眼。
江天蹲在洞口,手里捧着碗水,嘴角也没放下来过。
江树蹲在他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大哥,又当爷爷了,心里美不美?”
江天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但那笑意从眼角的褶子里漫出来,藏都藏不住。
张福贵走过来,也蹲下了,拍了拍江天的肩膀。
“天哥,恭喜啊,三个孙辈了,咱们这些人里头,就你当爷爷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