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李建军从县医院回来了,陪同去的村民回来后就把消息传了出来。
“李凯旋命根子保住了,但肚子上缝了十几针,伤了肠子,医生说得养个大半年。”
“还说了呢,凯旋那小子命好,伤口上来了了几公分,要不然他就要变成最后一个太监了。”
李凯旋人都瘦得脱了形,躺在板车上拉回来的时候,眼神都是木的。
李建军那张脸,黑得像锅底,进门就摔了杯子,他在家憋了两天,没动静,村里人都觉得奇怪,这不像李会计的脾气。
第三天晚上,刘向阳正吃饭,张铁军派人来叫他,说去大队部,李建军也在。
刘向阳放下碗,跟薛冰冰交代一声,骑车去了。
大队部里,煤油灯点着,张铁军坐在桌子一头抽着烟,王立新抱着胳膊靠墙站着,脸色都不好看,李建军坐在另一边,眼睛赤红,直勾勾盯着门口。
“向阳来了,”张铁军磕磕烟袋,“坐,老李,人齐了,你有啥话,说吧。”
李建军没看张铁军,就盯着刘向阳:“刘向阳,我儿子现在躺家里,半条命没了,凶手呢?你就关着?这事没完!”
刘向阳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平静:“李会计,顾小雨暂时由大队看管,是防止事态恶化,也是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事情的前因后果,当晚在场的邻居,还有顾小雨本人的陈述,都很清楚。是你儿子李凯旋,先实施殴打,后企图强奸,顾小雨是在反抗过程中失手伤了他。这是自卫,性质上不是故意杀人。”
“放屁!”李建军猛地一拍桌子,“那是他媳妇!打几下怎么了?她敢动刀子,就是谋杀!”
“新社会了,李会计。”刘向阳声音冷了点,“妇女不是私有财产,打人犯法,强奸更是重罪。你儿子那晚的行为,要是顾小雨坚持告,够得上判刑。”
“你……”李建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向阳,“你处处替那贱人说话!是不是跟你有一腿?”
“李建军!”张铁军猛地喝断,“说话注意分寸!向阳是巡查员,他这是依法办事!”
王立新也哼了一声:“老李,撒泼打滚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现在是要把问题给解决了。”
李建军看看张铁军,又看看王立新,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他喘着粗气,眼神在三人之间来回扫:“好,好……你们,你们合起伙来逼我是吧?”
“张铁军,王立新,我李建军在村里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就为了一个外来的知青,一个不知廉耻的贱货,这么对我?”
张铁军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老李,没人逼你。咱们是在商量怎么把这事了了,对谁都好。”
“对我好?”李建军惨笑,“我儿子差点就废了!我老李家差点就断子绝孙了,你说这是对我好?”
刘向阳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李会计,正因为要对你、对你们李家、对咱们东升村都好,才必须这么处理。”
“你想想,如果真按你说的,把顾小雨当凶手扭送公安局,事情就捂不住了。”
“公安局一来调查,你儿子企图强奸的事就得写进卷宗,到时候,判决书下来,白纸黑字,东升村社员李凯旋,强奸未遂。”
他停顿一下,看着李建军骤然收缩的瞳孔。
“这名声传出去,别的村会怎么看咱们东升?那村出强奸犯!以后咱们村的年轻后生出去说亲,姑娘家里一听是东升村的,心里先就得打个突。”
“谁还敢把闺女嫁过来?李会计,你也是村里老人了,你愿意因为李凯旋一个人,让全村的小伙子都跟着背黑锅,说不上媳妇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李建军头上,他可以不管顾小雨死活,但他不能不顾忌宗族,不顾忌自己在村里的根基和脸面,真成了全村公敌,他李家就完了。
张铁军适时开口,语重心长:“老李啊,向阳这话虽然直,但是实话。咱们关起门来怎么都行,但不能让外人看笑话,更不能坏了全村的名声。”
“凯旋有错,得认,顾小雨伤了人,也得管,但最好的法子,就是在村里解决,别闹大。”
王立新也说:“就是!真闹到公社,凯旋就得进去!你愿意?”
李建军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筋。他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他不甘心,儿子差点死了,凶手却,可他更怕,怕儿子坐牢,怕李家成为全村唾弃的对象。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那……你们说,怎么解决?”
刘向阳知道,火候到了。
“开个调解会。”他说,“大队干部、妇女主任、民兵连长,还有我们几个都在。”
“把事实摆清楚,定性就是:李凯旋犯严重错误,顾小雨防卫过当,处理意见:李凯旋由家庭严肃管教,并做出深刻检讨。”
“顾小雨赔偿医药费,并由大队负责看管教育,暂时与李凯旋分居,双方保证不再因此事发生新的冲突,形成书面调解意见,签字按手印。”
他看向李建军:“这是内部调解,给李凯旋留了面子,也给了顾小雨应有的惩戒。”
“如果你不同意,坚持要法办,那我只能依法将全部调查材料上报公社和县公安局,请上级裁定,两条路,李会计,你选。”
李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颓然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调解会在大队部举行。
妇女主任是张铁军本家的一个婶子,说话很有分量,她拿着语录本,严肃批评了“李凯旋封建夫权思想严重,侵害妇女权益,破坏家庭和睦。”
民兵连长是王立新的堂弟,他黑着脸说这种行为“够得上拘留,影响极其恶劣”。
张铁军作为支书主持,定了调子。
李建军坐在下面,脸色灰败,全程没怎么抬头。
顾小雨也被带到了会场,她换上了刘向阳给她的一身干净旧衣服,脸上伤好了些,站在那里,低着头,听凭发落。
最后,形成了刘向阳所说的那份调解意见,李建军、顾小雨、张铁军、王立新、妇女主任、民兵连长,都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白纸黑字,红手印。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顾小雨正式住进了大队部后面那间空屋,名义上,是“由大队帮助教育的对象”。王立新派的人白天偶尔转转,晚上基本就她一个人。
李凯旋躺在家养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了村里的笑话和忌讳,没人再提。
李建军变得沉默寡言,见了人勉强点头,再没了从前会计的派头。